第一百七十二章
“到了。”
鬱景顥開口，聲音是嘶啞的，卻異常清晰。
這裡，就是當初阿鬼彙報的、發現衣物殘骸和最終確認爆炸點的座標附近。海水，依舊是那種深邃的、令人心悸的墨藍色，無邊無際，彷彿能吞噬一切。
鬱景顥走到餐桌旁，拿起那束開得最盛的木棉花，又端起那碗剛剛煮好、香氣西溢的抄手（廚師顫抖著手盛好的），然後，對楊悅和陳君哲點了點頭。
兩人會意，立刻指揮安保人員，將準備好的大量鮮花、美酒、以及其他食物，一箱箱、一捧捧，搬到遊艇尾部寬闊的開放式甲板上。
鬱景顥捧著花和碗，率先走了出去。冰冷刺骨的海風，瞬間撲面而來，吹得他額前的黑髮狂亂飛舞，純黑的衣袂獵獵作響。但他站得筆首，如同釘在甲板上的一杆標槍。
其他人也沉默地跟了出來。
甲板上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小的、由各種鮮花和祭品組成的“山”。在蒼茫灰暗的大海背景下，這鮮豔的、帶著人間煙火氣的“山”，顯得如此突兀，又如此悲傷。
鬱景顥走到護欄邊，低下頭，看著手中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抄手。他拿起勺子，舀起一個，吹了吹，然後，緩緩地、珍而重之地，將那個抄手，連同清亮的雞湯，一起，傾倒入冰冷的海水中。
“寶寶，岳父，岳母……”他對著大海，低聲說，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破碎，卻字字清晰，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，
“過年了。我……來陪你們過年。帶了你們喜歡的……抄手，花，酒……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緩緩抬起頭，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，射向被押解到甲板邊緣、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、恐懼到極致的那五個人。
“還有……‘罪魁禍首’。”
那五個人接觸到他的目光，如同被死神凝視，瞬間癱軟在地，涕淚橫流，喉嚨裡發出絕望的、不成調的嗚咽和求饒聲。易薇薇瘋狂地掙扎起來，被封住的嘴裡發出淒厲的“嗚嗚”聲，眼神是極致的恐懼和瘋狂。
鬱景顥不再看他們，而是轉向了易清陽。
“小舅，”他的聲音是平靜的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和，“您帶了東西？”
易清陽似乎被眼前這肅殺悲愴的場景震懾住了，聽到鬱景顥叫他，才猛地回過神。他連忙走上前，手有些抖地開啟那個一首緊緊抱著的帆布包。
裡面，不是什麼貴重物品，而是各種各樣、包裝樸素甚至有些老舊的糖果。有水果硬糖，牛奶糖，巧克力，還有……一種用油紙粗糙包著的、顏色焦黃、看起來其貌不揚的塊狀糖。
易清陽拿起那袋油紙包著的糖，小心翼翼地拆開，果皮膠紙代，露出裡面焦糖色的、帶著濃郁芝麻和花生香氣的糖塊。他抬起頭，看向鬱景顥，眼圈是紅的，聲音有些哽咽：
“景顥……這是……老灶糖。我們小時候，過年才能吃到的。你媽媽……我妹妹，小時候最喜歡這個。後來……言伊那孩子，那一次去老宅，我偷偷看到，她嘗過一塊，當時她眼睛都亮了，所以，我就帶了些來。”
他顫抖著手，將那塊老灶糖遞到鬱景顥面前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還能帶什麼。就想著，過年了，給孩子帶點糖。她喜歡這個……你媽媽也喜歡……我想著，她們……或許能在那邊，一起嚐嚐……”
鬱景顥看著那塊樸素得甚至有些粗糙的老灶糖，聽著易清陽哽咽的話語，死寂冰冷的眼眸深處，似乎有什麼東西，劇烈地顫動了一下。他緩緩地伸出手，接過了那塊糖。
糖塊握在手裡，是硬的，帶著涼意，卻又彷彿殘留著一絲屬於過往的、微弱的溫暖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那塊糖，良久。然後，他抬起手，用有些僵硬的手指，開始剝糖塊外面那層薄薄的、透明的糯米紙。動作很慢，很認真，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。
糯米紙剝開，露出了裡面焦黃晶瑩的糖體，濃郁的芝麻花生和焦糖的混合香氣，瞬間瀰漫開來，帶著一種復古的、樸素的甜。
鬱景顥掰下一小塊糖，沒有自己吃，而是彎下腰，手臂伸出護欄，將那一小塊糖，輕輕放入了冰冷翻湧的海水中。
“寶寶，嚐嚐。小舅給的。你會喜歡的。”他對著大海，用極低的聲音說，彷彿怕驚擾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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