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八十二章
托斯卡納莊園的夕陽,帶著一種油畫般凝固的、金紅交織的悲愴色澤,緩慢地沉入遠山起伏的輪廓線之後。最後的光線,透過彩色玻璃窗,在古老的石磚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,將這座與世隔絕的島嶼染上一層不真實的美,也襯得莊園內部的沉默,更加沉重、凝固。
季臨川那番冷酷而決絕的宣告,如同最沉重的石塊,投入了季月貞、墨燁樓和蘇婉原本就波濤暗湧的心湖。那“改名換姓、斬斷過往、迎接新生”的命令,與其說是商量,不如說是一道不容辯駁的最終判決。它帶著季臨川——不,是墨納尼多——那掌控一切的強大意志,和一種近乎殘酷的、以“為你好”為名的保護欲,強行地、不容置疑地,為童言伊(即將成為的季蘇伊)的未來,鋪設好了唯一的一條路。
一條看似通往光明、溫暖、平靜,實則建立在徹底抹殺過去、強行重構身份之上的路。
季月貞靠在墨燁樓的臂彎裡,眼淚無聲地、洶湧地流淌。她望著裡間病房門口,視線被淚水模糊,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搓,又疼又空。言伊……不,蘇伊……她的女兒。那個從她腹中孕育、在她懷裡牙牙學語、在她膝下蹣跚學步、在簡陋的畫室裡對著畫布露出第一個驚喜笑容的小人兒,那個經歷了清貧、病痛、囚禁、傷害,卻依舊在靈魂深處保有一份純淨和對繪畫執念的女孩……她的名字,她過往十八年的人生,她那些或苦或甜、或明或暗的記憶,就要這樣,被她的親生父母、她的外公,聯手宣告“死刑”了嗎?
她知道,季臨川說的是對的。那些過往,對女兒而言,是毒藥,是凌遲。如果醒來後還要面對,或許比死亡更殘忍。作為一個母親,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女兒能遠離痛苦,能開心快樂。可是……就這樣抹去一切,真的就是對女兒好嗎?那十八年,難道就沒有一絲值得留戀的溫暖和光亮嗎?那些屬於“童言伊”的時光,那些與她和寓樓相依為命的歲月,難道就一文不值,只配被徹底埋葬嗎?
她無法回答。巨大的矛盾,將她撕扯得幾乎要窒息。一邊是理智上對父親決定的無奈認同和對女兒未來的期盼,另一邊是情感上對過往的依戀和對“被剝奪”的巨大痛苦。她只能緊緊抓住墨燁樓的手臂,彷彿那是她在這片情感的驚濤駭浪中,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墨燁樓緊緊摟著妻子,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和冰冷,他的心也同樣沉在谷底,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近乎卑劣的解脫感。他比季月貞更清楚地知道,鬱景顥那個男人,給女兒帶來了怎樣地獄般的經歷。如果失憶真的能讓女兒解脫,如果新的身份真的能讓她遠離那個瘋魔的男人,過上平靜安寧的生活……作為一個父親,他有什麼理由去反對?他甚至……內心深處,隱隱鬆了一口氣。彷彿那個沉重的、充滿罪惡感和無力感的“童寓樓”,真的可以隨著“墨燁樓”這個新身份,被埋葬在過去。他可以甩掉那些不堪的重負,在一個全新的、強大的庇護下,重新開始,去保護、去補償他的妻女。
可是,每當這個念頭升起,隨之而來的,是更深的自我厭棄和愧疚。他怎麼能……怎麼能如此輕易地,就想要拋棄女兒曾經的一切?哪怕那是痛苦的,那也是屬於女兒的人生啊!他這個父親,不僅沒能保護好她,現在,連她過往存在的證明,都要親手(至少是默許)抹去嗎?
蘇婉坐在一旁,淚水同樣沒有停過。她的悲傷更加複雜。她心疼失散三十八年、歷盡苦難歸來的女兒和外孫女,也理解丈夫那用看似冷酷的手段包裹的、深沉到幾乎絕望的保護之心。她看到了丈夫眼中,那份被歲月和權勢磨礪得堅硬如鐵、卻依舊在提及“小月兒”和“蘇伊”時,會洩露出的、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恐懼。他怕了。怕再次失去。怕保護不了。所以他要用最徹底、最決絕的方式,將她們納入羽翼,隔絕一切可能的危險,哪怕這種方式,本身就像一把雙刃劍,在斬斷過往危險的同時,也斬斷了與過往溫暖的連線。
她伸出手,輕輕覆蓋在季月貞冰涼的手背上,聲音哽咽:“小月兒……別怪你爸爸……他……他只是太怕了……怕再失去你們一次……給他一點時間,也給我們自己一點時間……好嗎?我們現在最重要的,是等蘇伊醒過來……只要她能醒,能好起來,其他的……慢慢來,都可以慢慢來……”
蘇婉的話,像是一劑微弱的安撫劑,讓季月貞激烈起伏的情緒,稍稍平復了一些。是啊,最重要的是女兒能醒過來。只要人還在,只要心還跳,其他的……或許,真的可以慢慢來。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,望向裡間病房的方向,在心中默默祈禱:言伊……蘇伊……我的女兒,求你快點醒來……媽媽在這裡,爸爸在這裡,外公外婆都在這裡……我們都在等你……等你回家……
季臨川沒有再說話。他走到窗邊,背對著他們,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、無垠的地中海。晚風拂動他花白的鬢髮,挺首的背影透出一種沉重的疲憊,卻也帶著一種不容撼動的、如山嶽般的堅定。
他在心裡,對自己,也對那沉睡中的外孫女,默默地說:蘇伊,我的小公主。外公知道你或許會怪外公,怪外公太專斷,太冷酷。可是,外公沒辦法。那些過去,對你而言,是煉獄。那個男人,是毒蛇,是夢魘。外公不能再讓他,還有他背後那些骯髒的風雨,沾染你分毫。外公要用全新的身份,乾淨的過去,強大的庇護,為你築起一座最堅固的堡壘。讓你可以安心地醒來,可以重新拿起畫筆,可以自由地呼吸,可以像所有被寵愛的小公主一樣,擁有陽光、鮮花、和沒有陰霾的未來。
至於那些被斬斷的過往,那些被抹去的名字和記憶……就讓我這個老頭子,來揹負所有的罪孽和冷酷吧。只要你,能好好地活著,開心地笑著。
這,就是外公,用盡餘生,唯一想要為你做的事。
夕陽,終於徹底沉沒。天色迅速暗了下來,莊園裡亮起了溫暖的燈光。喬凡尼和洛倫迪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向季臨川低聲彙報了什麼。季臨川點了點頭,轉身,對蘇婉和墨燁樓道:“盧卡己經開始辦理新的身份檔案。這幾天,你們就安心在這裡休養,照顧小月兒和蘇伊。其他的事情,有喬凡尼和洛倫迪處理。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,先回書房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季月貞臉上,聲音放柔了一些:“小月兒,你好好休息,別多想。一切,有爸爸在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邁著沉穩卻略顯沉重的步伐,離開了房間。
蘇婉擦了擦眼淚,對墨燁樓道:“寓樓……燁樓,你扶小月兒回房休息吧。我在這裡守著蘇伊。”
墨燁樓點點頭,小心翼翼地扶起依舊有些恍惚的季月貞,向隔壁的套房走去。
房間裡,只剩下蘇婉,和裡間沉睡不醒的季蘇伊(童言伊)。蘇婉走到外孫女的床邊,輕輕坐下,握住了她依舊沒什麼力氣、冰涼的小手。目光,則落在旁邊床頭櫃上,那兩張剛剛被季月貞看過、此刻靜靜躺在那裡的黑白老照片上。
一張是全家福,年輕的她和臨川,中間是笑得沒心沒肺的小月兒。
一張是她年輕時的單人照,在開滿鮮花的庭院裡,恬靜微笑。
兩張照片,連線著過去與現在,連線著失散與重聚,也連線著即將被徹底埋葬的“童言伊”和即將誕生的“季蘇伊”。
蘇婉的指尖,輕輕撫過照片上小月兒燦爛的笑臉,又撫過照片上自己年輕美麗的容顏,最後,落在童言伊(季蘇伊)蒼白卻依舊精緻的側臉上。
三代人。跨越了三十八年的分離、苦難、生死,終於在這異國的島嶼上,以這樣一種慘烈而扭曲的方式,重新聚首。
淚水,再次模糊了視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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