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希辭漫不經心地瞥了兩人一眼,藏在袖中的手指極隱蔽地動了動,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,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,快得讓人誤以為是錯覺。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,有驚詫,有恍然,更有一絲被觸動的深沉瞭然,可轉瞬之間,便被更深沉的冷意與玩味所覆蓋。
他抬起頭,目光在墨洛納與墨尼奧臉上來回掃視,那目光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讓兩人下意識繃緊心神,總覺得臉上的人皮面具,在這道目光下近乎無所遁形。
八字、時辰、氣場、藥引相合,這番說辭玄之又玄,近乎封建迷信。可聯想到此前陳大醫提及的“藥仙谷售藥看八字”的傳聞,墨洛納與喬凡尼心中反而一凜,不敢有半分怠慢,更篤定這間伊仁堂,與傳說中神秘的藥仙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,這般古怪規矩,反倒顯得合情合理。
墨洛納深吸一口氣,緩緩報出一串生辰八字。這是他們離開義大利前,季臨川與墨燁樓反覆斟酌後定下的——是童言伊真實的出生時辰,可年份被刻意改小五歲,月份與日期也做了細微調整。季臨川顧慮極深,他生怕這是鬱景顥一方設下的誘餌,更擔心伊仁堂與鬱景顥有所勾結,修改生辰資訊,既是試探,也是防備。他們此刻全然不知,眼前這座伊仁堂背後,站著的正是他們千方百計想要提防的鬱景顥陣營的核心人物。
柳希辭聽完生辰,指尖掐動默算,臉上笑容始終不變,可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情緒,快得如同幻覺。片刻後,他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:“這個八字,年柱帶煞,與今日天時略有沖剋,且八字五行偏枯,水弱火虛,與老夫今日備下的、主溫陽通竅、化瘀醒神的幾味藥引,藥性不甚相合。若是強行用藥,恐怕藥力難以抵達病灶,甚至會引動傷者體內殘存的陰寒之氣,反倒生出不測。”
墨洛納心頭猛地一沉,急忙開口:“那若是用在下,或是我這隨從的八字來合,是否可行?只要能求得靈藥,用誰的八字都可以!”
柳希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,又轉頭看向身後始終沉默如鐵塔的墨尼奧,慢悠悠開口:“以請藥人的八字合藥,倒也不是不行。只是這合藥,講究藥、病、人三者氣機交融,若是請藥人與傷者緣分淺薄,或是自身八字與藥性、時辰不合,也是徒勞。你先報上你的八字。”
墨洛納當即報出了自己真實的出生時間,只是所用姓名依舊是化名。
柳希辭再次掐指推算,片刻後依舊搖頭:“閣下八字命格貴重,可惜今日時辰庚金透幹,與你八字中暗藏的甲木有隱衝。此時求藥,猶如金伐木,大不吉。不僅藥力會大打折扣,還可能沾染不必要的因果。”
說完,他又看向墨尼奧:“這位壯士,你的八字也報來。”
喬凡尼沉聲報上自己的真實生辰。
柳希辭這次推算的時間稍長,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隨即舒展,依舊笑著搖頭:“壯士八字剛猛,倒是與今日時辰相合。只可惜,傷者八字與藥性不合的根源未曾改變,你的八字再合,也只能保證請藥過程順利,對藥效本身,沒有半分助益。這藥……今日怕是給不了。”
墨洛納的心徹底沉入谷底。傷者八字不合,請藥人八字相沖,隨從八字相合卻無濟於事,對方這番理由玄虛卻自成一體,硬生生將他們拒之門外。他滿心焦灼,急切開口:“先生!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?若是改日再來,何時才是合適的時機?”
柳希辭捋著鬍鬚故作沉吟,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:“時機?天機難測。或許是明日,或許是下月,又或許……要等傷者自身命數出現轉機之時。二位,請回吧,今日藥緣未到。”
一首沉默不語的杜龍宴,此時終於放下手中的玉膽,兩枚玉膽相互碰撞,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他緩緩抬頭,銀色面具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寒光,低沉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,平穩無波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二師爺既己斷定藥緣未到,二位請回。伊仁堂的規矩,不會為任何人破例。”
墨洛納與喬凡尼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都滿是失望與焦灼,還有一絲被這古怪規矩與莫測態度挑起的不甘與懷疑。可他們不敢強行硬闖,這間看似不起眼的伊仁堂,處處透著詭異,帶來的無形壓力極大,尤其是眼前這兩位主事之人,絕非輕易可以招惹的角色。
墨洛納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,再次對著兩人躬身行禮:“既如此,今日多有打擾。我們改日再來拜訪,還望二位先生,到時能成全。”說完,他深深看了柳希辭與杜龍宴一眼,彷彿要將兩人的模樣刻在心底,隨後才帶著喬凡尼,轉身沿著來路,默默退出了庭院。
木門再次關閉,將庭院內外的兩個世界,徹底隔絕開來。
待兩人的氣息徹底遠去,庭院內,柳希辭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,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精芒,他轉頭看向陳君哲,開口問道:“宴小子,你怎麼看?”
陳君哲緩緩摘下臉上的半張銀色面具,露出一張冷峻沉靜的臉龐,眉頭微蹙:“他們報的傷者八字是假的,年份、月份、日子都動了手腳,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命格骨架。刻意報假八字,要麼是不信任我們,要麼是想隱瞞身份,亦或是兩者皆有。”
柳希辭微微點頭,手指輕輕敲擊著太師椅扶手:“那個墨洛納,即便戴著人皮面具、刻意改換氣質,可舉手投足間的儀態,還有那口略帶托斯卡納腔調改良的粵語,絕非尋常富商學者能擁有的。至於墨尼奧,站姿、眼神、呼吸節奏,都是頂尖護衛或是職業戰士的模樣,而且……身上帶著義大利黑手黨專屬的訓練痕跡。他們是真的急,對那位傷者的在意,不像是偽裝出來的。”
陳君哲眼神瞬間變冷:“義大利?黑手黨?他們到底是為誰求藥?還要特意篡改八字……分明是怕我們透過生辰八字查到什麼線索。”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,中東的鬱景顥、失蹤己久的童言伊、歐洲的季家,幾條看似無關的線索,在此刻隱隱有了交匯的趨勢。
柳希辭重新露出那抹高深莫測的笑容:“不管他們是誰,為誰求藥,八字不合、不予給藥,這是咱們的規矩。不過嘛……”他眼中精光一閃,“他們肯定會再來,而且下一次,要麼帶來更真實的資訊,要麼就會拿出更激烈的誠意。宴小子,安排你的人盯緊他們的動向,另外,給景小子和珩丫頭傳個訊息,義大利那邊怕是要有動靜了,目標,很可能與咱們的藥有關。”
陳君哲重重點頭,重新戴好面具,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冰冷銳利:“明白,我立刻安排。二師爺,這傷者的真實八字……”
“八字不過是個由頭。”柳希辭擺擺手,再次變回那副仙風道骨、萬事不縈於心的模樣,笑眯眯地說道,“真與假,很多時候沒那麼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們想要藥,而藥牢牢握在我們手裡。時機到了,該給的時候,自然會給。在此之前,總得讓他們多急一急、多跑幾趟,也讓咱們好好看看,這潭渾水,到底藏著多少秘密,有多深。”
伊仁堂的規矩,看似荒誕不經,實則是柳希辭洞察人心、掌控局勢的利器。而這一次,這道看似無理的規矩,釣上來的不僅僅是一條急於求藥的大魚,更是他們苦尋一年、牽動所有人命運的關鍵線索。
廳堂內再次恢復了靜謐,只有淡淡的草藥清香,在庭院中緩緩流淌。而一場圍繞著靈藥與甦醒、橫跨歐亞大陸,牽扯義大利黑手黨、東方神秘藥仙谷、幕後鬱景顥勢力的無形博弈,才剛剛掀開一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