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五章
羅馬,西班牙廣場附近的觀景臺,十月中旬,傍晚。
夕陽正以一種近乎悲壯的輝煌,緩緩沉入羅馬城古老的天際線。天空被渲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、橙黃與深紫,雲朵被鑲上耀眼的金邊。臺伯河蜿蜒如緞帶,反射著粼粼的波光。整個永恆之城籠罩在一層溫暖、懷舊、又帶著淡淡感傷的光暈之中。
杜龍景(鬱景顥)和蘇唯伊並肩站在觀景臺的欄杆前。風有些大,吹亂了蘇唯伊高高紮起的馬尾,幾縷碎髮拂過她光潔的額頭和臉頰。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,淡藍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一件白色的連衣裙,脖頸上戴著一條造型別致的蝴蝶項鍊,翅膀上鑲嵌著細碎的鑽石,在落日餘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。左手腕上,紫色蓮花流蘇念珠和白色陶瓷鑲銀邊手鍊疊戴在一起,隨著她扶欄杆的動作,輕輕晃動。
杜龍景站在她身邊,穿著剪裁合體的卡其色風衣,裡面是深灰色的高領毛衣,襯得臉色在落日的光線下少了幾分平日的蒼白,卻多了一種沉鬱的病弱美感。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,目光望著遠方的夕陽,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刻,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沉靜,只有微蹙的眉心和眼底深處不易察覺的波動,洩露著他並不平靜的內心。
“龍景哥哥,”蘇唯伊的聲音在風中響起,帶著一絲好奇和某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尋,“你手上這條黑色的陶瓷手鍊,”她指了指杜龍景一首戴在左手腕上的那串,“還有我這條白色的,是什麼時候買的呀?在哪裡買的?我總覺得……好像在哪裡見過它們,特別是這條白色的,感覺……很熟悉,就好像,它本來就應該是我的,只是不小心被我弄丟了一樣。”
她說著,抬起右手,輕輕撫摸著左手腕上的白色手鍊,指尖劃過陶瓷溫潤的表面和銀邊冰涼的觸感,眼神有些茫然。
杜龍景的心,在她問出這句話的瞬間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。血液彷彿瞬間湧向頭頂,又在下一秒凍結。夕陽暖黃的光線落在他臉上,卻照不進他驟然暗沉的眼眸。他插在口袋裡的手,不自覺地握成了拳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帶來清晰的痛感,才勉強維持住臉上那副平靜的、帶著一絲病弱疏離的表情。
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蘇唯伊。她的臉在夕陽的金輝中,顯得有些不真實,清澈的眼眸裡倒映著天空的絢爛,也倒映著他此刻複雜難言的心緒。
“……是朋友送的。”他開口,聲音比平時更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從胸腔裡擠出來,“她當時……應該很喜歡這對手鍊。覺得……很適合做情侶手鍊。”
他抬起自己的左手,露出那串黑色的陶瓷手鍊,在夕陽下泛著幽暗的光澤。“我這串明黃色的蓮花流蘇念珠,”他另一隻手撫上那串從不離身的明黃色念珠,指尖眷戀地摩挲著蓮花的紋路,“是她後來給我的回禮。”
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,彷彿穿透了時間和空間,回到了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,那個蒼白卻倔強的女孩,用盡所有力氣,將這條念珠戴在他手腕上,問他“還有多久”,他殘忍地給出“五年”的期限,想用這無形的枷鎖將她綁在身邊,哪怕多一天也好。而她,只是沉默地接受了,用這串念珠,給了他一個“期限的回禮”。
“這條情侶手鍊……”他的聲音更低,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溫柔和痛楚,“是她當年,親手給我戴上的。她說……這是她送我的定情信物。從那以後,我一刻也沒有摘下過。就好像……她時刻陪在我身邊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重新落在蘇唯伊左手腕的白色手鍊上,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:“至於送你的這條白色的……是我後來,花了很多時間,用了很多心思,在一個對她、對我都很有意義的地方,親手……拍回來的。”
他沒有說那個地方是哪裡,也沒有說“拍回來”意味著怎樣的尋找和代價。但蘇唯伊從他的語氣和眼神中,感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情感重量。
“哦……”蘇唯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心裡莫名地有些發酸,又有些……奇怪的悸動。她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白色手鍊,又看看杜龍景手腕上那條黑色的,還有那串明黃色的念珠,腦海裡彷彿有模糊的碎片閃過——是冰冷的手指觸碰皮膚的觸感?是昏暗光線下緊緊交握的手腕?還是誰低聲說的那句“定情信物”?
“好有愛的故事……”她喃喃道,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羨慕,一絲悵惘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、淡淡的委屈。為什麼……聽他說起那個“她”,心裡會這麼不舒服?
她甩了甩頭,試圖擺脫那種奇怪的感覺,重新看向遠方的夕陽。晚風帶來一絲涼意,她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。
“龍景哥哥,”她再次開口,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,“我不知道你信不信……我總覺得,我跟景顥酒店畫廊裡那位童言伊夫人,好像有很多……共鳴的地方。有時候,我甚至覺得……我就是她一樣。”
杜龍景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,呼吸彷彿都停滯了。他猛地轉頭,緊緊盯著蘇唯伊的側臉。
蘇唯伊沒有看他,只是望著天邊漸漸下沉的落日,眼神迷茫而痛苦:“她的畫,我看了西五次了。每次看,感覺都不一樣。看到那幅《俯視》,我會害怕,會心慌。看到那幅叫《病嬌》的,畫裡的人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眼神卻執拗得可怕,我會覺得……心疼,又覺得喘不過氣。還有那幅《瘋批鬱與金絲雀伊》……”她說到這裡,聲音顫抖了一下,臉色更加蒼白,“我能感覺到畫裡那個‘伊’的感覺……陌生的,熟悉的,心痛的,掙扎的,窒息的……疼痛的感覺。那張臉……”
她終於轉過頭,看向杜龍景,眼眶微微發紅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沒有落下:“那張臉,跟我經常夢裡出現的人,有重疊的感覺。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……我的爺爺奶奶,爸爸媽媽,都說我從小在歐洲,在義大利長大,是他們寵愛的小公主。說我因為受傷昏迷了幾年,治療了好多年,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,一切都很好,我很快樂……”
她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,滑落下來,聲音帶著哽咽和巨大的困惑:“可是,我心裡總是不開心。好像缺了很大很大一塊,空落落的,很冷。我想找,又不知道到底丟了什麼。只是心很痛……從上次爸爸媽媽和大弟弟被綁架,我自己也被綁走之後,每當夜深人靜,我都會做噩夢。夢裡的事和人,都好真實,好像……真的發生過一樣。”
她抬手,胡亂地擦掉眼淚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、苦澀的微笑:“龍景哥哥,你說,好不好笑?也許……我就是個天生愛做夢,還總做噩夢的奇怪女生吧。”
杜龍景站在那裡,看著她強顏歡笑、淚流滿面的樣子,心臟像是被最鈍的刀子反覆切割、凌遲。他想衝上去緊緊抱住她,告訴她:你不是愛做夢!那些不是夢!那是你真實的過去!你就是童言伊!你心裡缺的那塊,是我!你夢裡的人,是我!讓你痛苦掙扎、又讓你愛到骨子裡的人,也是我!
可是,他不能。他只能像一個最殘忍的旁觀者,看著她為“遺忘”的自己痛苦,為“另一個女人”(童言伊)的故事感同身受,為那些模糊的、關於“鬱景顥”的記憶碎片而恐懼哭泣。
他用了畢生的自制力,才壓下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衝動。他緩緩抬起手,動作極其輕柔地,用指腹拭去她臉上冰涼的淚痕。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和她的顫抖,讓他的心也跟著一起顫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