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哭,”他聽到自己的聲音,沙啞得不成樣子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能穿透人心的溫柔和力量,“你不是奇怪,你只是……受傷了。記憶受了傷,心也受了傷。需要時間,慢慢癒合。”
蘇唯伊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,看著他近在咫尺的、寫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眸,心裡的委屈和混亂似乎奇異地被安撫了一些。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平復情緒,然後,像是為了轉移話題,也像是真的好奇,她問出了一連串問題:
“龍景哥哥,為什麼你還單身?是一首單身嗎?有喜歡過的人嗎?聽我爺爺和小表叔偶爾說起,你大哥很厲害,還有個二哥,你還有個爺爺……你們家為什麼在中東?中東……有時候好玩嗎?”
她問得有些語無倫次,帶著少女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、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探尋。
杜龍景看著她還泛著水光的、卻亮晶晶望著自己的眼睛,心裡那片荒原,彷彿又被投入了一塊巨石,激起千層浪。寶寶,你一氣問我這麼多問題,我該怎麼回答你?告訴你,我一首單身,是因為我心裡、身邊的位置,從來只留給你一個人?告訴你,我不僅有喜歡過的人,我還愛她入骨,弄丟了她,現在正站在你面前?告訴你,我們家在中東,是因為有血仇要報,有陰謀要粉碎,而你,正是這漩渦的中心?
他不能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下,只剩下一種深沉的、帶著無盡悔恨和溫柔的悲傷。他看向遠方几乎完全沉沒的夕陽,彷彿沉浸在了遙遠的過去。
“小公主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平靜,卻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血和淚的重量,“我不騙你。我有過喜歡的人。很喜歡,很愛,很愛……愛到想要把她牢牢綁在身邊,一刻也不分開。”
蘇唯伊的心,隨著他的話,猛地一沉。一股莫名的酸澀和……刺痛,猝不及防地席捲了她。
“那時候,我患得患失,像個瘋子。”杜龍景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容蒼涼而破碎,“從開始到最後,好像……一首都是我在傷害她。用我以為對的、卻蠢到無可救藥的方式,在‘愛’她。”
他隱瞞了中間那三個月的“放手”和“分離”,那對他來說,同樣是難以癒合的傷疤。
“後來,我生病了。很重的病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她在醫院陪我,照顧我,日日夜夜。有一天晚上……”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和……近乎毀滅的溫柔,“我們還……相愛過。”
蘇唯伊的臉,瞬間紅透了,又迅速褪去血色。她感覺自己心跳如擂鼓,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羞恥、心痛和……強烈不安的感覺,攥住了她。
“可是,等我醒來……”杜龍景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和空洞,“她卻不見了。我弄丟了我最喜歡的、最愛的人。”
晚風吹過,帶來深秋的寒意。杜龍景站在逐漸黯淡的天光下,身影顯得那麼孤寂,那麼沉重。他整個人彷彿都被一種巨大的、名為“失去”的悲傷所籠罩。
“後來呢?”蘇唯伊幾乎是屏著呼吸,小心翼翼地問,聲音輕得像羽毛,“你……找到她了嗎?”
杜龍景緩緩轉過頭,看向她。夕陽最後一絲餘暉在他眼中跳躍,卻照不亮那深不見底的漆黑和冰冷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沒有任何溫度、甚至帶著幾分殘酷自嘲的冷笑。
“沒找到。”他平靜地說,但那平靜下,是驚濤駭浪般的痛苦和執念,“有過相似的影子,也有人……試圖模仿她。可都不是她。都不是。”
他的目光,深深地、彷彿要刻進她靈魂深處一般,凝視著蘇唯伊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緩慢地說:
“也許,她忘了我。因為我們的開始,並不美好,甚至……很糟糕。也許,她現在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,過得很開心,很幸福,甚至……己經有了喜歡的人。”
他說著這句話,目光卻一瞬不瞬地鎖著她,彷彿在觀察她最細微的反應,又彷彿在透過她,對那個“遺忘”了的、可能“有了喜歡的人”的“她”,說著最殘忍的告別,和最不甘的……宣判。
蘇唯伊怔怔地看著他,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、痛楚、愛意,以及一絲讓她心臟驟縮的、近乎偏執的黑暗。她聽不懂他話裡所有的隱喻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情感洪流。她為那個“她”感到心疼,為他的失去感到難過,可心裡那股莫名的、越來越強烈的酸澀和刺痛,又是怎麼回事?
夕陽終於完全沉沒,天空變成了深藍色,第一顆星辰悄然亮起。羅馬城的燈光,次第點亮,如同地上的星河。
兩人就這樣站在逐漸昏暗的觀景臺上,誰也沒有再說話。晚風呼嘯而過,帶著涼意,也帶走了剛才那番剖心泣血般的對話留下的餘溫。
蘇唯伊手腕上的紫色流蘇和白色陶瓷,在漸起的城市燈光下,泛著寂寞而執拗的光。
杜龍景看著那光芒,又看看她茫然中帶著痛苦的臉,心裡那片荒原,風雪似乎更大了。可荒原中心那簇火苗,卻因為剛才那番近乎“告白”的傾訴,和她眼中清晰可見的動容與疼痛,而燃燒得更加熾烈,也更加……絕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