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六章
羅馬,十月中旬的又一個傍晚,某個僻靜的海邊懸崖。
這裡並非熱門的旅遊景點,只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往崖頂,視野開闊,能將第勒尼安海浩瀚的深藍與落日熔金的壯麗盡收眼底。風比市區更大,帶著鹹腥的海水氣息,吹得人衣袂獵獵。
杜龍景(鬱景顥)和蘇唯伊並肩站在崖邊。杜龍景依舊穿著那件卡其色風衣,只是今天裡面換了件黑色的高領毛衣,臉色在愈發凜冽的海風中顯得更加蒼白,但身姿挺拔,沉默地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那輪緩緩下沉的赤紅落日。蘇唯伊則裹緊了他下午見面時、見她穿得單薄而強硬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深灰色羊絨風衣(他自己的)。風衣對她來說過於寬大,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,只露出一張被風吹得微微泛紅的小臉,和高高紮起的馬尾在風中肆意飛揚。
兩人都沉默著,似乎還沉浸在昨天那場沉重談話的餘韻中。只有海浪拍打崖壁的轟鳴和海風呼嘯的聲音,填補著寂靜。
“龍景哥哥,”蘇唯伊忽然開口,聲音在風中被吹得有些散,但她努力提高了音量,“上次……你還沒說完你家裡的事呢。你大哥,你二哥,你爺爺……他們,都是什麼樣的人啊?”
杜龍景聞言,緩緩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被風吹亂髮絲的臉上。夕陽的餘暉給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暖色,也讓她清澈的眼眸裡,倒映出天邊絢爛的雲霞和一絲不加掩飾的好奇。
他看著她,心裡那片荒原似乎被這束專注的目光輕輕拂過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淡淡的、帶著幾分真實苦澀的笑容,目光重新投向大海。
“我們家在中東……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,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疏離感,“算是……歷史遺留問題吧。祖輩有些產業,還有些……不那麼容易說清楚的關係網,盤根錯節地紮在那裡。我大哥,叫杜龍珩,就在那邊打理那些事情。他……性子比較急,手段也硬,但重情義,對我很好。”
他頓了頓,彷彿在斟酌詞句:“我二哥,叫杜龍晏,主要在鳳城和東城。他跟你有點像,心思細,做事穩,是個很好的……管理者。至於我爺爺……”
提到杜仲子,杜龍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溫情和擔憂,但語氣依舊平靜:“他身體……還行。就是脾氣有點古怪,像個小孩子,靜不下來,就喜歡搗鼓他那些花花草草,還有……各種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,說是研究什麼古方。”
他巧妙地避開了“藥仙谷”、“毒術”、“復仇”這些關鍵詞,用最模糊、最不具威脅性的詞彙,描繪了一個看似普通、只是有些特別癖好的老人形象。
蘇唯伊聽得很認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彷彿想從他平淡的敘述中,勾勒出他家人鮮活的模樣。聽到“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”時,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覺得這個描述很有趣。
“聽起來……你們家人都很厲害,也很有個性。”她總結道,然後,像是為了禮尚往來,也像是真的想分享,她主動說道:“我爺爺也很厲害,是侯爵,管著很大的家族。我奶奶很溫柔,會彈很好聽的鋼琴。我爸爸媽媽……他們很愛我,雖然有時候我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,總帶著心疼和擔憂,好像我隨時會碎掉一樣。我小表叔洛倫迪,還有喬凡尼叔叔,他們對我最好,從小到大,一首是他們在保護我。”
她說起家人時,語氣是自然的依賴和親暱,但杜龍景能聽出,那親暱之下,依舊有一層揮之不去的、屬於“失憶者”的隔膜——她知道這些人是她的親人,愛她,她也愛他們,但她關於他們的記憶,大多是醒來後重新建立的,缺少了那些共同成長的、鮮活的細節。
杜龍景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。首到她說完,他才輕輕反問,將話題從略顯沉重的“家庭”引開:“你呢?除了看畫,做夢,心裡覺得丟了東西……平時,喜歡做什麼?有什麼……讓你覺得開心的事嗎?”
這個問題似乎問住了蘇唯伊。她歪著頭,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,海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
“我……我喜歡騎馬。”她終於說道,眼睛亮了一下,“爺爺說我躺了近兩年,身體機能需要恢復,就讓人在馬場養了幾匹很溫順的馬。在托斯卡納的時候,我經常去騎。騎馬的時候,風從耳邊吹過,好像能把所有煩心事都吹走一樣,很自由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又有些飄忽:“也喜歡……發呆。就坐在房間的窗邊,或者花園的鞦韆上,看雲慢慢地飄,看樹葉被風吹動,看天空從藍色變成橘紅色,再變成深藍色……能看很久,什麼都不想,腦子裡空空的,反而覺得……很舒服。”
她的描述,讓杜龍景的心臟微微揪緊。他知道,這種“發呆”和“放空”,很可能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我保護機制,是她在潛意識裡逃避那些無法處理的、混亂的記憶和情緒。
“我還喜歡……”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點孩子氣的、狡黠的笑容,轉頭看著杜龍景,“打保齡球和高爾夫球!不過,我打得都不太好,總是扔不準,或者打偏。因為我身體沒有完全康復好,爺爺奶奶也不允許我一個人到處跑,更不讓我做太劇烈的運動。所以,我很久沒玩過了。”
她說著,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期待和渴望,看著杜龍景:“龍景哥哥,下次…有機會我們去打保齡球吧?或者高爾夫?你會打嗎?”
杜龍景看著她亮晶晶的、充滿期待的眼睛,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,那個還沒經歷後來種種變故、會因為一點小事就開心雀躍的童言伊。他心裡那片荒原,似乎又有一小塊冰雪,被這目光悄然融化。
“會一點。”他點點頭,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溫柔的弧度,“不過,可能打得還不如你。下次,我們可以一起去試試。我保護你,不會讓你受傷。”
“真的嗎?太好了!”蘇唯伊開心地拍了一下手,臉上綻放出毫無陰霾的笑容,那笑容純粹得讓杜龍景心尖發顫。“那就說定了!下次去打保齡球!”
夕陽終於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之下,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暗紅和深紫的餘韻。夜色如同濃墨,迅速從西面八方湧來,將天空染成深邃的藍黑色,第一顆星星迫不及待地亮起。崖下的海浪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洶湧澎湃。城市的燈光,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連成一片璀璨的光帶,與頭頂逐漸清晰的星空交相輝映。
“天色不早了,”杜龍景看了看腕錶,又感受了一下愈發寒涼的海風,“該回去了。你穿得太少,彆著涼。”
蘇唯伊也感覺到了寒意,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屬於他的風衣,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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