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西章
羅馬,景顥大酒店畫廊。十月的一個下午。
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畫廊高大的玻璃窗,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幾何圖形。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松節油、紙張,以及一種屬於藝術空間的獨特寧靜氣息。展廳里人不多,只有零星幾個參觀者安靜地漫步,欣賞著牆上懸掛的畫作。
杜龍景(鬱景顥)和蘇唯伊站在展廳的入口處。杜龍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,外面隨意地套了件米白色的風衣,比平時少了幾分藝術家刻意營造的疏離感,多了些沉穩。蘇唯伊則是一身淺杏色的羊絨裙,外面是同色系的短款大衣,長髮披散下來,襯得小臉更加素淨。她的左手腕上,紫色蓮花流蘇念珠和白色陶瓷手鍊疊戴著,在畫廊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兩人都沒有立刻去看畫,只是靜靜地站在入口,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展廳最中央、那幅被特殊射燈籠罩的——《俯視》。
畫中的男人,依舊以那種冷漠而掌控的姿態,“俯視”著整個展廳,也彷彿穿透時光,落在他們身上。
蘇唯伊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,臉色微微發白。但這一次,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崩潰。她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,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,無法從畫上移開。眼神里有恐懼,有困惑,有痛苦,還有一種……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被深深壓抑的悸動。
杜龍景站在她身邊半步的位置,沒有像洛倫迪那樣試圖扶她,也沒有出聲打擾。他只是沉默地陪伴著,目光同樣落在那幅畫上,眼底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——懷念,痛楚,審視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彷彿在透過畫作看另一個自己的恍惚。
“龍景哥哥,”蘇唯伊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很輕,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,“他……就是景顥大酒店的董事長,鬱景顥先生,對嗎?”
“……是。”杜龍景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他看起來……好冷。”蘇唯伊低聲道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詢問,“好像什麼都不在乎,又好像……把什麼都看得太重。”
杜龍景的心,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。是啊,那時候的他,不就是這樣嗎?用冷漠武裝自己,用掌控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和不安,將最在意的人和事,用最錯誤的方式,緊緊攥在手裡,卻又在無意中,傷得最深。
“也許……畫這幅畫的人,看到的,不只是他的‘冷’。”杜龍景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,目光從畫上移開,落在蘇唯伊蒼白的側臉上,“也許,她還看到了他冷漠下的孤獨,掌控下的不安,還有……那份被他自己都忽略掉的、笨拙的在意。”
蘇唯伊猛地轉過頭,看向杜龍景,眼中充滿了驚訝和……一絲奇異的認同:“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”
杜龍景對她微微笑了笑,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:“猜的。藝術家的首覺。而且,你看這些畫,”他抬起手,示意她看向《俯視》旁邊懸掛的其他幾幅作品。
那些都是“YuYi”(童言伊)同一時期的畫作。有色彩陰鬱、筆觸混亂的抽象風景,彷彿內心風暴的寫照;有線條扭曲、充滿掙扎感的人物素描;也有色彩漸漸變得柔和、光影開始協調的靜物。每一幅畫,都像是記錄著作畫者心境變化的日記。
“看這幅,”杜龍景指著一幅色調灰暗、畫面中央似乎是一個被束縛的模糊人形的畫作,“壓抑,痛苦,想要逃離。再看這幅,”他又指向另一幅,畫面裡有破碎的鏡面和凌亂的線條,“混亂,自我懷疑,甚至可能是……恨。”
他的手指慢慢移動,指向更遠處的幾幅畫。色彩開始明亮起來,出現了陽光、窗臺、甚至是一些模糊的、但能看出是兩個人影依偎的剪影。“然後,是試探,是猶豫,是……小心翼翼的靠近。”
最後,他的手指,停在了一幅並不大、但被精心裝裱、掛在《俯視》斜對面的畫上。那是一幅名為《微光》的肖像速寫。畫中的男人,依舊是“鬱景顥”,但不再是那副冰冷的、俯視的姿態。他似乎是睡著了,靠在沙發上,眉頭微蹙,但嘴角的線條卻意外地柔和。窗外一縷清晨的陽光,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,照亮了他濃密的睫毛和挺首的鼻樑,也驅散了往日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陰鬱和戾氣,讓他看起來……竟有幾分罕見的、不設防的脆弱和……寧靜。
“再到後來,”杜龍景的聲音放得更輕,彷彿怕驚擾了什麼,“她開始能看到他冰冷外表下的其他東西。疲憊,孤獨,或許……還有一絲,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。”
蘇唯伊的目光,緊緊地追隨著杜龍景的手指,看著那一幅幅畫,聽著他低沉平靜的解說。她感覺自己的心臟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,隨著那些畫作的色彩和主題,時而緊縮,時而抽痛,時而又泛起一絲莫名的、酸楚的暖意。
當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幅《微光》上時,她整個人都怔住了。
畫中那個沉睡的男人,褪去了所有的盔甲和偽裝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屬於“人”的疲憊和寧靜。那種感覺……好熟悉。熟悉到讓她心臟驟然一痛,彷彿有什麼東西,在記憶的最深處,被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“她……好像很愛他。”蘇唯伊喃喃道,視線無法從《微光》上移開,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,“即使經歷了那麼多痛苦和掙扎,她最終還是……選擇留在他身邊,去畫下他沉睡的樣子,去捕捉那一點點……可能只對她展露的‘微光’。”
“是啊,”杜龍景的目光也落在《微光》上,眼神深邃如海,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,但出口的聲音,卻異常平靜,“她一定很愛他。愛到可以穿透他所有冰冷的偽裝,看到他內心深處,那片或許連他自己都遺忘了的、渴望被理解和溫暖的荒原。”
他頓了頓,轉過頭,看著蘇唯伊,目光專注而認真:“小唯伊,你覺得,如果……如果那位鬱景顥先生,知道了有人這樣愛著他,看透了他,並且用畫筆,如此溫柔地記錄下了他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另一面……他會怎麼想?”
蘇唯伊被問住了。她茫然地抬起頭,對上杜龍景深邃的眼眸。那雙眼睛,此刻不再是平時“杜龍景”那種溫和疏離的灰,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復雜的墨色,裡面彷彿倒映著畫廊的光影,也倒映著她自己蒼白的臉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她誠實地搖頭,心裡亂糟糟的,“也許……會感動?會愧疚?會……想要珍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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