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西十八章
下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，在會客室的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安辰則和鬱景顥己經聊完了正事，茶壺裡的水添了三巡，窗外的葡萄架在微風中輕輕搖曳，時光彷彿在這山村裡放慢了腳步。
鬱景顥靠在沙發靠背上，難得地放鬆了姿態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山坡上。他忽然問了一句：“安辰則，你當初是怎麼追到嫂子的？”
安辰則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後放下茶杯，整個人往沙發上一靠，望著天花板，沉默了幾秒，像是在整理一段塵封己久的記憶。
“你想聽？”
“反正下午也沒事。”鬱景顥端起茶杯，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。
安辰則笑了一聲，搖了搖頭，然後開口了。
“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那一年，安辰則快二十八歲，接手安遠集團近十年了，正是最意氣風發也最目中無人的時候。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開會、談判、應酬、籤合同，像一臺被設定好程式的精密機器，精準、高效、冷酷，沒有多餘的情緒，也沒有多餘的愛好。
有天晚上，他被張二少——張家那個成天遊手好閒、換女朋友比換衣服還快的紈絝子弟——硬拉去喝酒。原因是張二少失戀了，準確地說是單戀。對方是城南林家，林雪峰孫女林雲溪，都沒交往過，只是張二少一個人單相思，聽到林雲溪在國外談了一個男朋友，張二少深受打擊，非拉著安辰則去喝酒，說要借酒消愁。
“我當時其實不太想去。”安辰則回憶道，“手頭還有一份併購案的方案要看，第二天早上九點要開會。但張二少那傢伙在電話裡哭得太慘了，我擔心他一個人出什麼事，就去了。”
張二少帶他去的地方，不在莞城市中心的繁華商業區，而是藏在老城區一條名叫“聚富巷”的窄巷子裡。巷子很深，兩旁是些老舊的居民樓和零星幾家小店，路燈昏暗，路面坑窪不平，安辰則一度懷疑張二少是不是走錯了地方。
“就是這兒。”張二少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來，門框上方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，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字——“茶夕クラブ”。
“酒吧叫茶夕？”安辰則當時皺了皺眉，“這名字不倫不類的。”
“你進去就知道了。”張二少推開了門。
安辰則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踏進那扇門時的感覺。
那是一家很小的店，大概只有五六十平米，卻佈置得極其雅緻。暖黃色的燈光從幾盞手工紙燈裡透出來，灑在深棕色的木質地板上，泛著溫潤的光澤。靠牆的一排書架上擺滿了書，不是那種用來裝飾的空殼書，而是真正被翻閱過的、書脊上有摺痕的書。角落裡擺著一架老式的留聲機，唱針在黑色的膠木唱片上緩緩轉動，流出鄧麗君的《小城故事》，聲音溫柔而略帶沙啞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最讓安辰則意外的，是吧檯後面的那個人。
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，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，穿著一件素白色的棉麻襯衫，袖口挽到手腕處，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臂。她的頭髮烏黑柔順，鬆鬆地紮成一條低馬尾，垂在肩側。她正低著頭，專注地用一支鋼筆在一張信箋上寫著什麼，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，在輕柔的音樂聲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她聽到門開的聲音，抬起頭來。
安辰則後來在很多個深夜回想那個瞬間，都無法準確地描述自己當時的感覺。如果非要說，大概就是——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生活是一幅黑白素描，線條分明，邏輯清晰，構圖嚴謹。而在那一刻，有人往那幅素描上潑了一整盒水彩。
“兩位喝點什麼？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帶著一種南方女孩特有的軟糯，卻又不是那種刻意的嗲，而是一種天然的、讓人聽了覺得很舒服的語調。
張二少一屁股坐在吧檯前，喪著臉說：“隨便，只要能喝醉就行。”
女孩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，轉身從酒櫃上取下一瓶威士忌，給他倒了一杯，又往杯子里加了一顆冰球，推到他面前。然後她轉向安辰則，目光帶著詢問。
“跟他一樣。”安辰則在張二少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，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家小店。
女孩給他倒了同樣的酒，推到他面前，然後重新坐回她的位置，繼續寫她的信箋。
安辰則注意到，她的鋼筆是一支老款的英雄牌鋼筆，筆桿是深綠色的，筆尖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。她握筆的姿勢很好看，中指第一關節處有一層薄薄的繭，那是常年寫字的人才會留下的痕跡。
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酒不錯，是單一麥芽的蘇格蘭威士忌，年份不低，入口順滑，帶著淡淡的泥煤煙燻味。在這種藏在深巷裡的小酒吧裡能喝到這種品質的酒，倒是出乎他的意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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