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章章
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蜿蜒前行，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陡峭，大寧河的水聲在峽谷中迴盪，時而近在耳畔，時而遠如天邊。
蘇唯伊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，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玻璃，目光追隨著窗外不斷變換的風景。山路狹窄，僅容一車通行，每隔幾百米才有一個錯車點。司機開得很穩，但有些彎道實在太急，車身傾斜時，她能感覺到安全帶勒住肩膀的拉力。
可她並不覺得難受。
相反，越往山裡走，她心裡那種奇異的感覺就越強烈—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甦醒，在記憶的深處緩慢地蠕動，像冬眠了整個季節的蛇，感知到了春天的第一縷暖意。
她看到了一座橫跨在溪流上的石拱橋，橋面長滿了青苔，橋墩上刻著模糊的字跡，像是某個年代的印記。她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吊腳樓群，木質的結構己經發黑，屋頂的瓦片上長著一叢叢綠色的瓦松，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。她看到了一個廢棄的鹽廠遺址，高大的煙囪矗立在河岸邊，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枯骨，訴說著這個古鎮曾經繁華過的歷史。
每一個畫面閃過，她的心都會輕輕地悸動一下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應。
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。
前排座位上，季臨川和蘇婉正在用義大利語低聲交談。
他們以為蘇唯伊聽不懂——事實上，蘇唯伊確實不太聽得懂完整的義大利語句子，她只掌握了最基本的日常用語。但人的名字、語氣中蘊含的情感，是不需要翻譯的。
她聽到了“mamma”和“papà”，聽到了“difficile”（困難）和“sofferenza”（痛苦），聽到了“trovare”（找到）和“perdere”（失去）。她聽到奶奶的聲音幾次哽咽，聽到爺爺的語調低沉而緩慢，像在唸一首沉重的悼亡詩。
她沒有打擾他們。
她只是繼續望著窗外，讓那些飛掠而過的畫面像溪水一樣流過她的眼睛，流過她的心。
車子在一個叫“蜂崖村”的路牌處拐下主路，駛入一條更窄的巷弄。巷弄兩側是古老的石牆，牆縫裡長著蕨類植物和青苔，牆頭上偶爾探出一枝臘梅，黃色的花朵在冬日灰褐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。
巷弄盡頭，地勢忽然開闊起來。
一個不大的院壩出現在眼前，院壩周圍聚集著二三十個人。
車子停穩，引擎熄滅，世界忽然安靜下來。只有大寧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，還有風吹過竹林時發出的簌簌聲。
車門開啟，墨燁樓第一個下車。
他站在院壩邊緣，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，一時間竟有些恍惚。
十年了。
他離開這裡，整整十年了。
“燁樓！”
一個渾厚的男聲打破沉默。人群最前面，一個身材魁梧、膚色黝黑的中年漢子大步走了過來，眼眶泛紅，一把抱住了墨燁樓。
“回來了就好！回來了就好！”他用力拍著墨燁樓的後背，聲音哽咽，“十年了，你個龜兒子，終於曉得回來了！”
墨燁樓被他拍得咳嗽了兩聲，卻沒有推開他，反而抬起手，用力回抱了一下這個魁梧的漢子：“大哥，我回來了。”
這個被稱作“大哥”的人，就是童寓安——墨燁樓在寧廠古鎮從小一起長大的同姓堂兄弟，也是兒時的玩伴。
童寓安鬆開墨燁樓（童寓安），又轉向隨後下車的季月貞，鄭重地鞠了一躬：“弟妹，辛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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