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寓安看著她,眼眶又紅了幾分。他走上前幾步,在蘇唯伊麵前停下來,仔仔細細地端詳了她好一會兒,然後咧開嘴笑了。
“像。”他說,“真像你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。”
他伸出手,想要拍拍蘇唯伊的肩膀,又怕嚇到她,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,最終收了回去,只是笑著說:“言伊,我是你大伯伯。你小時候,我還抱過你呢。那時候你才這麼點兒大——”他用手比了一個高度,“趴在我肩膀上,憨口水流了我一脖子。”
蘇唯伊原本還有些緊張,聽到這話,忍不住笑了出來:“大伯伯好。”
“誒!好!好!”童寓安連聲應著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,“快進屋快進屋,外頭冷。你三爺爺、五爺爺、么伯、大堂哥他們都來了,都在屋裡等著呢!”
蘇唯伊跟著父母走進院子,才發現院子裡站滿了人。有白髮蒼蒼的老人,有憨厚朴實的中年人,有好奇地打量著她的年輕媳婦和半大孩子。每個人都面帶笑容,目光裡帶著善意和好奇,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、複雜的情緒——像是欣慰,像是感慨,又像是某種失而復得的慶幸。
一個拄著柺杖的白髮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,顫巍巍地走到墨燁樓面前,抬起佈滿老繭的手,輕輕拍了拍墨燁樓的臉頰。
“三叔。”墨燁樓握住老人的手,聲音有些哽咽,“我回來了。”
老人沒有說話,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。
旁邊又一個稍顯年輕的老人走上前來,拍了拍墨燁樓的肩膀:“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你爸媽要是還在,看到你今天帶著一家子回來,不知道得多高興。”
“五叔。”墨燁樓的聲音更低了。
蘇唯伊站在父母身後,看著這一幕幕重逢的畫面,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。這些人,她一個都不認識。但這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,她卻能感受到一種真切的、毫無保留的善意和溫暖。
那是一種和義大利莊園裡那些西裝革履、彬彬有禮的賓客完全不同的感覺——更質樸,更首接,更滾燙。
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從人群中擠出來,一把拉住季月貞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番,然後心疼地說:“月璃,你瘦了好多。在國外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么嬸,我沒事。”季月貞反握住她的手,笑了笑,“倒是您,頭髮都白了好多。”
“嗨,老了嘛,喃個不長白頭髮嘛。”被稱作“么嬸”的女人擺了擺手,然後目光轉向蘇唯伊,眼睛一亮,“這就是言伊吧?哎呀,長成大姑娘了!真好看!比你媽媽年輕時還好看!”
蘇唯伊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,微微紅了臉:“么奶奶好。”
“誒!好好好!”么奶奶笑得合不攏嘴,“走走走,進屋進屋,外頭冷,屋裡燒了炭火,暖和著呢!”
一群人簇擁著墨燁樓一家,浩浩蕩蕩地湧進了堂屋。
堂屋很大,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,桌上己經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和熱茶。牆角砌著一個老式的柴火灶,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,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,讓整個堂屋都籠罩在一種溫暖而親切的氛圍中。
蘇唯伊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,旁邊是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媳婦,懷裡抱著一個正在啃磨牙棒的小嬰兒。年輕媳婦見她有些拘謹,主動跟她搭話:“你是言伊吧?我是你大伯伯家的兒媳婦,你叫我嫂子就行。”
“嫂子好。”蘇唯伊禮貌地回應。
“別緊張,大家都是自家人。”嫂子笑著說,“你小時候在這裡長得,那時候我見過你,你才這麼大——”她用手比了一個高度,“你大堂哥還揹著你滿村跑呢。你肯定不記得了。”
蘇唯伊確實不記得了。但她並不排斥這種感覺——被一群陌生的親人包圍著、被毫無保留地接納和關愛的感覺。
她端起面前的熱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本地山茶,帶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,入口微苦,回味卻甘甜。
她放下茶杯,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窗外。
窗外,是寧廠古鎮層層疊疊的屋頂,是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,是大寧河在峽谷中蜿蜒流淌的身影。
夕陽正在西沉,把整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。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,在晚霞中化作一縷縷淡藍色的輕煙,融入暮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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