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一章
次日清晨,雞打鳴,炊煙起,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,一大早,三爺爺就拄著柺杖來到了童寓樓家門口。
老人家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,腳上踩著一雙千層底布鞋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看得出來,為了今天的“嚮導”任務,老人家是特意拾掇過的。
童寓樓正在院子裡刷牙,看到三爺爺來了,連忙漱了口,把毛巾往肩上一搭:“三叔,您咋這麼早?吃了沒?”
“吃了吃了,你么嬸婆天沒亮就送了湯圓過來。”三爺爺擺了擺手,目光越過童寓樓,看向堂屋裡正在吃早飯的蘇唯伊,“言伊醒了沒?醒了我就帶你們爺倆去轉轉。”
“言伊醒了,正在吃呢。”童寓樓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,“言伊,快點吃,你三爺爺來接你了!”
“來了來了!”蘇唯伊端著碗跑出來,嘴裡還叼著一個包子,含含糊糊地說,“三爺爺早!”
三爺爺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嚥的樣子,佈滿皺紋的臉上綻開一個慈祥的笑容:“慢點吃哦慢點吃哦,莫哽到了噠。不著急啥,老漢兒等你們撒。”
蘇唯伊三兩口把包子塞進嘴裡,又灌了一口豆漿,然後把碗放回桌上,擦了擦手,蹦蹦跳跳地跑了出來:“走吧走吧,我吃飽了!”
童寓樓看著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,無奈地搖了搖頭,轉頭對屋裡的季月貞說了一聲“我們出去了”,便跟著三叔和蘇唯伊一起出了門。
清晨的寧廠古鎮,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。
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溼,泛著油潤的光澤。巷子很窄,兩側的牆壁是古老的青磚和木板拼接而成,牆根處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,像是給老牆鑲了一層絨邊。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玉米棒子,在灰褐色的老牆映襯下,顯得格外鮮豔奪目。
蘇唯伊踩著青石板,一步一步地走著。腳下的觸感堅實而沉穩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——那是踩在現代化平整路面上的時候,永遠不會有的感覺。青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,表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凹痕,那是無數雙腳、無數年的行走留下的痕跡。
巷口,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門口的松木椅上,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菸斗。菸斗是黃銅色的,杆子很長,頂端有一個小小的煙鍋。老人把菸嘴含在嘴裡,吸了一口,然後緩緩吐出,白色的煙霧在清晨的空氣中嫋嫋升騰,像一縷縷思緒,消散在薄霧之中。
他看到三爺爺,拿下菸嘴,用方言打了個招呼:“老三,嫩麼早就帶娃兒逛啊?”
“帶侄孫女兒看看鹽泉。”三爺爺停下腳步,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,抽出一根遞過去,“來,嘗哈我這個,我么女婿從渝州帶回來的。”
老人也不客氣,接過香菸夾在耳朵上,然後看向蘇唯伊,眯著眼睛打量了一番:“這就是寓樓家的閨女?”
“是滴嘛。”三爺爺拍了拍蘇唯伊的肩膀,“言伊,叫七公。”
“七公好。”蘇唯伊乖巧地喊了一聲。
老人點了點頭,又重新把菸嘴含進嘴裡,吸了一口,緩緩吐出煙霧,目光飄向遠處的山巒,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情:“寓樓家的閨女都長嫩麼大了……時間過得好快呦。”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朝蘇唯伊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煙漬染黃的牙齒,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,繼續抽他的煙,目光望著巷口那片被霧氣籠罩的天空,像是在守望著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守望。
蘇唯伊跟著三爺爺和爸爸繼續往前走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位坐在巷口的老人——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,像一尊雕塑,鑲嵌在這條古老的巷弄裡,成為這幅寧靜畫卷的一部分。
“七公多大年紀了?”她問。
“八十三了。”三爺爺說,“他在這條巷子裡坐了八十年了。小時候坐在這兒看他老子抽菸,後來坐在這兒看他兒子長大,現在坐在這兒看他孫兒的兒娃子滿地跑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種淡淡的感慨:“這條巷子的人,走的走,搬的搬,死的死。現在就剩下我們幾個老傢伙了。年輕人都出去了,去縣城,去渝州,去廣東,去上海。過年才回來幾天,初幾就又走了。”
蘇唯伊沉默地聽著,沒有說話。
她腳下的青石板路還在向前延伸,兩旁的房屋越來越老舊,有些己經人去樓空,木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,門縫裡長出野草。牆上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標語,字跡斑駁,依稀可以辨認出幾個筆畫,像是某個年代的印記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柴火煙、露水和泥土的氣息,偶爾還能聞到一陣陣若有若無的鹹味——那是從大寧河方向飄來的,是這條河流淌了千年、滲透進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塊石頭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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