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西章
翌日清晨，蘇唯伊是被一陣清脆的笑聲喚醒的。
她推開窗，晨光裹著薄霧湧進房間。樓下院子裡，童大均正牽著一頭水牛準備出門。那牛體格壯實，皮毛油亮，兩隻彎角對稱地向後伸展，慢悠悠地甩著尾巴，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。
牛背上坐著一個小姑娘，大約兩歲多，扎著一個沖天辮，紅頭繩在晨風中一翹一翹的。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碎花棉襖，小臉蛋圓嘟嘟的，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西處張望，手裡攥著一根隨手摘的狗尾巴草，咯咯地笑著。
“爸爸！牛牛走！牛牛快走！”小姑娘用稚嫩的聲音催促著，兩條小腿在牛肚子兩側輕輕晃盪。
“好好好，牛牛走，牛牛走。”童大均一手牽著韁繩，一手扶著女兒的小腿，滿臉憨笑，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寵溺。
蘇唯伊趴在窗臺上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她匆匆洗漱完，抓起速寫本和鉛筆就跑下了樓。
“大哥！等等我！我跟你們一起去！”
童大均回頭看到她，咧嘴一笑：“走嘛，正好今天天氣好，帶你去後山轉轉。”
蘇唯伊跟著童大均父女，沿著青石板路向後山走去。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，遠處的山巒在霧靄中若隱若現，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。路邊的草叢掛滿了露珠，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鑽。
牛背上的小姑娘回頭看到蘇唯伊，好奇地歪著腦袋打量她。蘇唯伊朝她笑了笑，小姑娘害羞地把臉埋進牛脖子的鬃毛裡，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偷偷探出頭來看她。
“她叫什麼名字？”蘇唯伊問。
“童念溪。”童大均說，“念溪，想念的念，溪水的溪。她媽懷她的時候，我在廣州打工，想家想得不行，就給她取了這個名字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語氣很平淡，但蘇唯伊聽出了一絲淡淡的苦澀。她沒有再多問，只是默默地跟著他，沿著山路向上走去。
到了山坡上，童大均把牛拴在一棵老槐樹下，讓它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吃草。童念溪從牛背上滑下來，開始在草地上追蝴蝶，沖天辮隨著她的跑動一翹一翹的，像一隻快樂的小麻雀。
蘇唯伊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來，翻開速寫本，開始畫眼前這一幕——晨光中的老槐樹，樹下悠閒吃草的水牛，草地上追蝴蝶的小女孩，還有一旁倚著樹幹、滿臉憨笑的大哥。
她畫得很投入，鉛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。
畫著畫著，她的筆尖忽然頓住了。
腦海中，一個模糊的畫面浮現出來——
也是這樣的一個清晨，也是這樣的一個山坡，也是這樣的陽光和露水。一個小小的她，跟在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身後，在山坡上奔跑。少年的聲音從前方傳來，帶著少年的清亮和張揚：“小妹兒，快點！這邊有隻野兔子！”
她氣喘吁吁地追上去，腳下一滑，摔了個狗啃泥。少年跑回來，把她從地上撈起來，拍掉她身上的草屑和泥土，笑著罵了一句：“笨死了，跑個路都能摔倒。”
她不服氣地癟著嘴，眼眶裡蓄滿了委屈的淚水。少年見狀，連忙蹲下身，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草叢說：“快看！兔子還在那兒！我們再追一次！”
她順著他的手指望去，果然看到一隻灰色的野兔在草叢中探頭探腦。她立刻忘記了疼痛，撒腿就追了過去。
那個少年，是大哥。
是年輕了十幾歲的大哥。
蘇唯伊握著鉛筆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。她沒有停下來，而是繼續畫著，讓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像溪水一樣流過她的筆尖，流淌到紙面上。
她在山坡上坐了很久，首到太陽完全升起，晨霧徹底散盡，才收起速寫本，跟著童大偉父女一起回了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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