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是被吵醒的。
不是被一種聲音，是被好幾種。先是隔壁——陳家的牆跟她的牆之間就隔一層磚，那牆薄得像紙。陳大勇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，帶著那種喝了酒以後嗓子裡含了塊炭的啞：“……你管管他！天天在家摔門，嫌我不夠窩囊？……”張美蘭的聲音更尖，但壓著，像怕別人聽見：“我管？我說他聽嗎？你什麼時候管過？你下了班就坐著看電視……”然後是“砰”的一聲——門關了，還是摔了，蘇晚分不清。接著是陳磊的聲音，聽不清說什麼，悶悶的，像隔著被子。
再然後是狗叫。隔壁院子的狗，不知道什麼品種，叫起來又尖又急，一聲接一聲，像跟誰吵架。叫了大概五分鐘，有人罵了一句“你他媽讓不讓睡了”，狗消停了十秒，又叫。
蘇晚翻了個身，拿枕頭捂住耳朵。
不管用。
牆太薄了，枕頭太薄了，夜太淺了。
她索性睜著眼躺著。手機上看了一眼，十一點西十。她從通州帶來的那個便宜的遮光窗簾根本遮不住光，月光從縫裡漏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白線，跟那塊手形的水漬交叉了一下。
陳家那邊的吵架聲低下去又高起來，像燒開水，咕嘟咕嘟的。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——“復讀”“丟人”“你要跟他一樣進廠嗎”“你就知道說”——然後又是摔東西的聲音，這回聽清了，是玻璃的碎響。
蘇晚想，這家的日子也夠嗆。
陳磊十八歲，高考考砸了。她十八歲的時候在幹嘛？在準備藝考，畫了一整個冬天的速寫，手凍得握不住筆。她媽那陣子也沒什麼好臉色，但沒吵。她媽不吵架，她媽冷戰。一個星期不跟你說話那種。
她閉了一會兒眼，不知道什麼時候迷迷糊糊睡過去了。
然後又醒了。
這次不是被吵醒的，是有什麼聲音把她從淺睡裡拽出來的。一個很輕的聲音——院門的響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門軸轉動的聲音，在夜裡格外清晰。像指甲劃過黑板的前奏，只是沒那麼刺耳。
蘇晚側過頭，手機螢幕亮了一下。凌晨三點零西分。
她屏住呼吸，聽見腳步聲。不是年輕人的腳步，很慢，拖著走，鞋底蹭著地面，沙沙的。像枯葉被風推著走。
蘇晚慢慢坐起來，赤腳踩到地上，水泥地冰涼，涼意從腳底竄到膝蓋。她挪到窗戶邊上，用手指撥開窗簾的一條縫。
月亮很好。七月北京的月亮，又亮又白，照得院子裡每個東西都有影子。老槐樹的影子趴在地上，像一隻攤開的手掌。石桌的影子是個矮胖子。馬紮的影子歪歪斜斜的。
一個人影從東廂房那邊出來，經過天井，往院門口走。
佝僂著背，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。穿的是深色衣服，看不清臉，但那個身形——矮，瘦，肩膀往前塌。
蘇晚認出來了。是趙德旺。
那個七十二歲的老頭，白天坐在簷下藤椅上閉著眼那個。劉嬸帶她認門的時候指過，說“趙大爺，話少，你別在意”。
趙德旺走到院門口，推開半扇門，側身出去了。門沒關嚴，留了一條縫。月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，在地面畫了一條白線。
凌晨三點。一個七十二歲的老頭，出門。
去哪？
蘇晚在窗邊站了一會兒，蚊子咬了她一口，腳踝上起了個包，癢。她才回過神來，躺回床上。
她沒追出去。不是不敢，是覺得不該。她剛來第二天，這院子裡的人她一個都不熟，大半夜追著一個老頭問“你去哪”，怎麼想都不合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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