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提昨晚的事。
她回到西廂房，站在門檻上猶豫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腳底下。
門檻是木頭的，很老，漆早就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的木紋。她蹲下來細看——門檻中間有一道凹槽，很深，幾乎有半個指節那麼深。不是一刀砍出來的，是被無數次踩踏磨出來的。腳掌踩在同一個位置，一年一年，把木頭磨出一道槽。
蘇晚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槽，邊沿光滑，磨得發亮。凹槽裡積了一層細細的灰，她用指甲颳了一下，灰底下還是木頭的本色，淺黃的，像被保護著一樣。
這得多少年？多少雙腳？
她姥姥住了幾十年。在姥姥之前呢？這院子少說也有六七十年了，一茬一茬的人住進來，踩出去，門檻上的凹槽就是時間疊出來的。每一腳踩下去都只磨掉一點點，肉眼看不見，但幾十年下來就是一道深溝。
蘇晚站起來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院子裡，劉嬸在跟張美蘭說話，聲音不大，但蘇晚的耳朵現在特別尖——“……孫麗華那半間，遲早的事……”“……她閨女說什麼了……”“……不知道，反正……”看見蘇晚站在門口，劉嬸立刻換了話題：“蘇晚，中午來我家吃？多一雙筷子的事。”
蘇晚搖了搖頭：“不了，我出去買點東西。”
她得去買個電水壺，買個新窗簾，再買把掃帚。最重要的是，她得去找個列印店，把遺囑再打一份備著。原件得收好，這院子裡的水太深，她才剛溼了腳面。
出了院門，她往衚衕東口走——昨晚趙德旺也是往這個方向走的。衚衕很窄，兩輛腳踏車都錯不開。牆根底下停了一排電動車，有的蓋著防雨布，有的就那麼撂著，座墊上全是灰。一隻橘貓蹲在電瓶車上舔爪子，看了蘇晚一眼，沒跑。
走到東口拐彎的地方，她停下來看了看。衚衕拐過去還是衚衕，更窄，地上有積水，不知道哪來的，黑乎乎的，臭。再往前就沒路了，一堵牆堵著，牆根堆了幾袋垃圾，蒼蠅嗡嗡轉。
趙德旺凌晨三點往這走？去哪？
這衚衕東口是死路，再走兩步就到頭了。要麼翻牆——七十二歲翻牆？要麼進了哪個門。但這一截衚衕兩邊的門都鎖著，貼著封條一樣的紅紙，不像有人住。
蘇晚沒想通，先去辦正事。
出了衚衕往西二百米有個小超市，她買了電水壺、掃帚、一卷寬膠帶。窗簾沒買到合適的，最後在一家十元店拿了塊浴簾湊合，印著熱帶魚圖案，醜得她不想看第二眼。回院子的路上經過一家房產中介，櫥窗上貼滿了房源資訊，她掃了一眼——什剎海片區，平房，單價十萬到十五萬不等。
西十萬買她那半間使用權。按十一平算，市價至少一百一十萬。馬文才給的價不到市價的一半。
她不是沒算過這筆賬。
但她也算過另一筆——這房子不能賣。一分錢都變不了現。如果拆遷遙遙無期，那這間不能賣的房子就是一間免費的、漏雨的、牆皮掉渣的、半夜有人吵的、廁所要排班的半間西廂房。
值嗎？
蘇晚提著塑膠袋走進院門的時候，正好碰見趙德旺從藤椅上站起來，往東廂房走。他走路的姿勢跟她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——慢，拖著腳，佝僂著背。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又沒斷的樹。
他經過蘇晚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蘇晚以為他要說話，等著。
趙德旺看了她一眼。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兩秒，嘴唇動了動，但什麼都沒說。然後他走了。步子比之前快了一點，像是被什麼催著。
蘇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東廂房門口。
她低頭看了看門檻上那道凹槽，又抬頭看了看趙德旺剛才坐過的藤椅。椅背上搭著一塊舊毛巾，灰白色的，洗了不知道多少回。扶手上磨出了亮光，跟門檻上的凹槽一樣，是時間磨出來的。
這個院子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劉嬸守著正房和“管家”的身份，馬文才守著倒座房和中介的門路，陳家守著西廂房另一半和他們的煩心事，趙德旺守著他的藤椅和凌晨三點的秘密。
而她呢？她守著一間不能賣的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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