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是在公司廁所隔間裡接到那個電話的。
說“公司”有點抬舉了，就是通州萬達廣場B座1207室，一間半的格子間，六個設計師擠在一起，空調永遠差兩度——夏天不涼，冬天不暖。她躲進廁所是因為主管老周又在那唸叨“這個logo的呼吸感不夠”，她怕自己當場翻白眼。
手機震了三下，北京的陌生號。
“蘇晚女士？我是正源律師事務所的，姓趙。您外祖母周桂蘭女士有一處房產——”
“等會兒。”蘇晚把手機換了隻手，“你說誰？”
“周桂蘭，您的外祖母。”
蘇晚愣了兩秒。姥姥的名字，好多年沒人跟她提了。
“她……不是走了很多年了嗎？”
“是的，周桂蘭女士於2013年去世，但相關產權變更近期才完成司法程式。她名下位於北京市西城區什剎海片區的一處房產中，有半間西廂房的產權歸屬您。具體資訊我們會寄函件到您登記的地址——”
“半間？”蘇晚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，“什麼叫半間？”
趙律師清了清嗓子：“準確說是一間西廂房中二分之一的產權。另一位產權人仍在世，是按份共有。具體情況函件裡會有說明。”
蘇晚掛了電話，在隔間裡站著沒動。隔壁有人沖水，管子發出咕嚕咕嚕的響。
她掏出筆，在手背上畫了一個圈。又畫了一個。這是她的毛病，一緊張就畫圈，圓珠筆，密密麻麻，越畫越小。
姥姥。周桂蘭。
上一次想起這個人還是過年的時候，她媽在電話裡說了一句“今年沒給你姥姥燒紙”，語氣像說今天忘了買蔥。蘇晚當時在煮泡麵，“嗯”了一聲就過去了。
姥姥走的時候她十二歲。印象最深的是葬禮上她媽哭了一場，然後整整三天沒說話。再之後，姥姥這個人就像從她們母女的生活裡被刪掉了。不提，不看老照片，清明也不去。蘇晚問過一次，她媽說“過去了就過去了”。
現在“過去了”的事又回來了。半間西廂房。什剎海。
蘇晚對什剎海的全部概念就是後海酒吧街和冬天滑冰。她住在通州，北京的東西兩頭，平時進城一趟都得下決心。她們公司的同事約飯約在三里屯，她每次都說遠，其實不是遠，是地鐵太擠，擠一趟跟打一架似的。
函件三天後到的。牛皮紙信封，律師函抬頭很正式，裡頭夾著一份產權說明和一份遺囑影印件。遺囑就半頁紙，姥姥的字跡，歪歪扭扭的，寫的是“西廂房靠南半間歸外孫女蘇晚”。沒寫原因，沒寫為什麼不給女兒給外孫女。
蘇晚拍了張照片發給她媽。
過了西十分鐘，她媽回了西個字：別去。管它。
蘇晚盯著這西個字看了半天。她太瞭解她媽了，這種簡短有兩種可能：一是真不在乎，二是特別在乎但不想說。如果是第一種，她媽會發個“哦”或者乾脆不回。特意說“別去”，那就是第二種。
她回了一句：“姥姥的東西，我看看怎麼了。”
她媽沒再回。
當天晚上蘇晚沒怎麼睡。她在出租屋的小桌上鋪了張A4紙，拿圓珠筆把律師函裡的關鍵資訊一條一條抄下來。抄到“不得轉讓、不得出售，僅限本人居住使用”的時候，筆尖戳了個洞。
不能賣。
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不能賣的房子，繼承了能幹嘛？白住？白住也行，她在通州一個月兩千三，省下來一年兩萬七。但什剎海——那地方她一晚上都住不起。
週六早上七點，蘇晚出了門。通州到什剎海，坐八通線換一號線再換八號線，一個半小時。她帶了個帆布包，裡頭裝了瓶礦泉水、充電寶和那封律師函。穿的是一雙舊帆布鞋，她想了想什剎海的路況，沒穿高跟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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