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震了一下,蘇晚就醒了。
螢幕上2:50。她定了震動鬧鐘,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,震感悶悶的,不會傳出去。她其實不用鬧鐘也行——最近這些天她就沒睡過一個整覺,每天凌晨兩點多就自己醒了,躺在黑暗裡聽院子裡的動靜。今天不過是把這種被動醒變成了主動醒。
她沒開燈,坐在床邊把鞋穿上。運動鞋,底子軟,走在磚地上不會出聲。衣服沒換,睡覺穿的就是白天那身——灰色的棉T恤和一條運動褲。她在窗戶邊坐了十三分鐘,數著時間過的。十三分鐘不算長,但在凌晨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,每一分鐘都拉得很長。遠處有一聲貓叫,不知道從哪條衚衕傳來的,尖細,像是掐著嗓子叫的。
3:03,院門響了。
不是那種推開的響,是很輕的吱呀一聲,像是有人先用手壓住了門板,再慢慢推開,把聲響壓到最小。蘇晚趴到窗邊,把窗簾掀開一條縫。
月光很亮,院子裡的東西都看得見。趙德旺從大門那邊走過來,穿著一件深色的棉布外套——不是他白天穿的那件灰的,是另一件,深到幾乎跟夜色混在一起。他佝僂著背,走得很慢,但方向很確定。他沒往院子西北角看,也沒往任何屋子的窗戶看,就是低著頭,穿過院子,出了大門,往衚衕東口走。
蘇晚等了大概十秒,然後出了門。
院子裡的磚地坑坑窪窪的,有幾塊磚翹起來了,白天走都得注意。蘇晚踮著腳走,每一步先落腳尖再落腳跟,繞過那些她白天記住位置的翹磚。走到那塊翹得最厲害的磚旁邊,她特意繞了個弧線——白天她在這裡差點崴了腳,這會兒可不能出聲。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往兩邊看了一眼——沒有燈亮,所有窗戶都是黑的。南屋孫奶奶的窗簾嚴嚴實實,連縫隙都沒有。
出了院門,衚衕裡更暗。遠處的路燈隔了好幾百米才有一盞,發出來的光是橘黃色的,照不到這邊。蘇晚貼著牆根走,跟趙德旺保持大概二十米的距離。趙德旺走路有聲音——他的步子拖沓,鞋底蹭著地面,沙沙沙的。蘇晚就聽著這個聲音辨方位,不用時刻盯著他。偶爾她腳下踩到一顆碎石子,嘎吱一聲,她的心臟就猛跳一下,但趙德旺沒有停,他大概聽不到,或者不在意。
趙德旺沒有走遠。出了衚衕東口,他往右一拐,進了一條小路。蘇晚在拐角處停了一下,探頭看——小路的盡頭是一個小花園,老社群那種,幾棵楊樹、兩把掉漆的長椅、一個石桌石凳。白天可能有老頭兒在這兒下棋,現在一個人都沒有。
趙德旺走進花園,沒有坐在長椅上。他繞過石桌,走到花園最裡面那個角落——最暗的地方,路燈完全照不到。蘇晚跟進去,躲在一棵楊樹後面。樹幹不粗,她得側著身子才能把自己擋住,一條胳膊暴露在外面,她把那隻手縮排袖子裡。
趙德旺站住了。
他就那麼站著,一動不動。蘇晚屏住呼吸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只照亮了他肩膀以上的一小塊,臉看不清,就看見他花白的頭髮貼在頭皮上,頭頂上有一塊頭髮稀疏的地方,月光照著,反了一點白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蘇晚的小腿開始酸了,蹲久了血液不迴圈,但她不敢動。三分鐘。西分鐘。趙德旺還是那個姿勢,雙手垂在身側,面朝那個黑暗的角落,像一尊雕塑。風吹過來,他的衣角動了,人沒動。
五分鐘的時候,趙德旺動了。他慢慢蹲下去,很吃力的樣子——七十二歲了,膝蓋大概不太好。他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,蘇晚隔著五六米都聽到了。他蹲在那個角落的地面上,兩隻手伸出去,像是在摸什麼東西。蘇晚聽到很輕的摩擦聲,是指甲或者手指刮在石頭上的那種聲音。
他摸了大概一分鐘,站起來。站起來的時候一隻手撐著膝蓋,另一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——大概是摸到了青苔,手溼了。他又站了一會兒——不到一分鐘。然後他轉身,往回走。
蘇晚趕緊把身體縮回樹後面。趙德旺走過來的時候離她大概五六米,她能聽到他的呼吸,粗重的、帶著點喘的那種。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凌晨三點走到這兒來蹲下又站起來,心臟負擔不小。他的腳步聲經過蘇晚藏身的那棵楊樹,沙沙沙的,漸行漸遠。
蘇晚在樹後面又等了一分多鐘,確認他真的走了,才從樹後面出來。
她走到趙德旺剛才站的那個角落。
這裡比院子裡更黑,月光被旁邊一棟樓的輪廓擋住了大半,只能靠遠處路燈的那一點餘光辨別地面。蘇晚蹲下來,手伸到地面上摸。
磚地——不,不是磚地。這裡鋪的是水泥,年久失修,表面粗糙,有些地方己經裂了。她的手順著地面往前摸,摸到了一個凸起的東西。不大,比一雙鞋大不了多少,大概一個鞋盒的面積,比周圍地面高出來一兩釐米。上面有青苔,滑膩膩的,還有落葉——乾枯的楊樹葉子,一層壓一層,潮乎乎的,葉子底下大概有蟲子,她手碰到的時候感覺到葉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縮。
蘇晚把落葉一層一層扒開。底下是一塊石頭。
不是天然的那種不規則石頭,表面是平的,打磨過,西個邊都是首的。邊緣有刻過的痕跡,很淺的凹槽,可能是文字或者圖案,但被風雨侵蝕了幾十年,加上青苔覆蓋,肉眼看不清。
蘇晚掏出手機,開啟手電筒,把亮度調到最低——她不想讓光傳太遠。手機的光打在石頭上,黃慘慘的一小片,她湊近了看。
幾個字。真的有幾個字。但太模糊了,筆畫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、泡過又曬乾,反覆幾十年,只剩下一團團的凹痕。蘇晚用手指沿著凹痕摸——有一個字,左邊是三點水。還有一個字,下半部分像是個“口”。就看出這兩個偏旁,剩下的全是猜測。她把手指按在那些凹痕上,一個一個地摸過去,像盲人讀盲文。有一個字的右半部分像“也”,合在一起可能是“池”。還有一個字的左上角像“艹”,但下面看不清。
這不是一塊普通石頭。這是一塊小石碑。被人放在這裡,然後被人遺忘——或者說,被人刻意遺忘。只有趙德旺還記著,每天凌晨三點來站一趟。蹲下來摸一遍,站起來站一會兒,回去。
石碑的底部嵌在水泥地裡,水泥的邊緣比石碑寬出來一圈,說明鋪水泥的時候是繞著石碑鋪的——有人刻意沒把這塊碑埋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