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關掉手電筒,站起來。
她環顧西周。小花園安安靜靜的,楊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響。兩把長椅空著,石桌上落了些葉子。沒有人。
但她的後脖子一陣發涼。說不上來為什麼,就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你視線死角里的感覺。你後面的後面,你左邊的左邊,有個什麼東西。她沒有回頭看,首接邁步往花園外走,步子比來的時候快。出了花園,進了衚衕,一路貼著牆根走回院子。走得急了點,一腳踩在翹磚上,磚頭翹起來的那一端磕在另一塊磚上,啪的一聲,在衚衕裡迴響了一秒。蘇晚站住了,聽了聽——沒有別的聲音。她繼續走。
院門虛掩著——她出門的時候沒關嚴。她閃進去,把門輕輕帶上,插上插銷。插銷的金屬碰金屬,咔噠一聲,在夜裡聽著挺響的。她站在門口等了幾秒,沒有屋子的燈亮起來。
回到西廂房,她把門鎖好,坐到床上。心臟跳得比平時快,但她沒有害怕的感覺,更像是一種亢奮,像是考試之前最後一遍翻書的那種——你知道你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幾頁裡,你馬上就要翻到了。
她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趙德旺凌晨三點出門,不走遠,就到隔壁小花園。他走到花園最裡面那個角落,站五分鐘。然後蹲下來摸那塊石碑,站起來再站一會兒,回去。
他不是遛彎。遛彎的人不會選凌晨三點。遛彎的人會走一圈,不會每天去同一個角落站著不動。
他是在守什麼東西。或者祭拜什麼東西。
石碑上那幾個模糊的字——三點水偏旁的字,和底下帶“口”的字。可能是名字,可能是一句話。但被磨掉了,或者被時間磨掉了。這石碑在這裡多少年了?二十年?三十年?鋪水泥的人繞著它鋪,說明它比水泥地還早,比這個小區的規劃還早。
蘇晚躺下去,雙手枕在腦後,盯著房樑上一道裂紋。姥姥1994年8月15日寫的信說“別開啟那口井”。院子西北角石板底下的井。衚衕東口小花園裡趙德旺守著的石碑。一個被封鎖的井,一塊無名的碑,一封藏在牆縫裡的信。
三樣東西。
蘇晚忽然想起趙小禾說的那句話。那天下午小禾坐在門檻上寫作業,隨口說了句:“我爺爺也老看那個角落。”
趙德旺看的不只是院子西北角的石板。他還在衚衕東口守著一塊碑。
石板蓋著一口井。石碑標著什麼東西。一個封口,一個標記。它們之間,隔著一條衚衕的距離和三十年的時間。
蘇晚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明天,她要做兩件事。第一,查那個“東方晨報”到底是什麼。第二,找一個理由,白天去那個小花園,在日光底下好好看看那塊石碑——帶個刷子,把青苔刷掉,也許能看清幾個字。
凌晨三點以後的事,她管不了。但白天——白天是屬於她的。
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,棗樹的枝條掃著屋瓦,沙沙響。蘇晚閉上眼睛,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手機——鬧鐘己經關了。她不需要了。明天凌晨三點她還會醒。但她不會再跟出去了。一次就夠了。
她知道了趙德旺去哪兒,知道了他在做什麼。現在她需要知道的,是他為什麼。
房樑上那道裂紋在黑暗裡看不見了。蘇晚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,但不是睡著了。她習慣了這種半睡半醒的狀態,像貓,隨時能醒。
走廊裡程雪起來上了趟廁所,拖鞋的聲音啪嗒啪嗒的,然後是水聲,然後又安靜了。隔壁陳家沒有動靜,今天晚上沒吵,難得。遠處的衚衕裡傳來一聲狗叫,叫了兩聲就停了。
蘇晚在黑暗裡睜著眼睛,想那個三點水偏旁的字。
池?沁?洛?洗?河?
她想不出來。明天白天去看。
明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