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六點半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隔壁陳家吵架給吵的。張美蘭扯著嗓子喊“你媽那藥錢誰出”,陳大勇悶聲回了一句什麼,張美蘭的音量又拔了一個臺階。蘇晚翻了個身,拿枕頭捂了會兒耳朵,放棄了。
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,想昨晚在衚衕東口看到的那塊石碑。
凌晨的光太暗,手機手電照上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刻痕。三點水偏旁,含“口”的字——她當時是這麼判斷的。但那是在夜裡,蹲在地上,手電筒晃來晃去,根本沒法看清楚。
得白天去。
蘇晚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,翻了翻昨晚拍的照片。糊成一團,跟沒拍差不多。她嘆了口氣,從床上坐起來。
廚房水龍頭擰開,流出來的水先是黃的,過了十幾秒才變清。蘇晚接了半壺水燒上,找了包泡麵扔進去。面煮好她也沒端到桌上,就靠在灶臺邊吃,筷子攪來攪去的,腦子裡全是那塊碑。
吃完麵她去翻櫃子,找了半天找到一把舊牙刷——上次刷小白鞋買的,用了一次就塞櫃子角了,牙刷頭上還沾著幹掉的白色鞋油。又從冰箱裡拿了一瓶礦泉水,還剩小半瓶的那種。她擰開蓋灌了一口,溫的,又放回去,從冰箱底層重新拿了一瓶涼的。
出門的時候八點剛過。
院子裡挺安靜。劉嬸的門關著,沒聽見動靜。趙德旺的東廂房門口擺著把竹椅,椅子上搭了件灰布褂子,人不在。趙小禾大概還沒起——十五歲,週末能睡到中午。
蘇晚從院門出去,右拐,往衚衕東口走。
白天看這條衚衕跟夜裡完全是兩回事。兩邊牆根底下曬著被褥,有家門口支了張小桌在剝蒜,兩隻橘貓蹲在牆頭上互相瞪眼。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騎著車從她身邊擦過去,書包帶子拖在腳蹬子上,啪嗒啪嗒地響。空氣裡一股炸油餅的味兒,不知道誰家在開火。
走了大概五分鐘,到了東口。
小花園白天跟昨晚也不一樣——不一樣到蘇晚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。
幾棵老槐樹底下襬了三張石桌,兩張上面在下棋,圍了一圈光膀子的大爺,有的蹲著有的站著,嗑瓜子、拍大腿、“將!”的聲音此起彼伏。第三張桌子被人佔了打牌。花園邊上的長椅坐著兩個帶小孩的年輕媽媽,一個在餵奶,一個在刷手機。還有遛狗的,一隻柯基、一隻泰迪,兩條狗互相嗅了嗅,各走各的。
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,地上斑斑駁駁的。很正常的社群綠地。那種你在北京任何一條老胡同里都能找到的地方。
蘇晚站在入口看了一圈,找到了那塊石碑。
就在花園東北角,靠著圍牆,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槐樹。白天看這塊石碑更不顯眼了——半人多高,灰不溜秋,表面長滿了青苔,石頭頂上還落了些枯葉和鳥屎。旁邊堆了兩輛破腳踏車,車筐裡塞了塑膠袋和廣告紙。碑跟前扔了個菸灰缸,應該是下棋的大爺們拿過來彈灰用的。
沒人在意這塊碑。
蘇晚走過去,蹲下來。先把碑跟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枯葉扒拉開,又把菸灰缸挪到一邊。
她擰開礦泉水瓶蓋,往碑面上澆了點水,然後拿牙刷開始刷。
青苔比她想的厚。牙刷毛在石頭表面來回蹭,水混著綠泥往下淌,碑面一點一點露出本來的顏色——灰白,帶點青。石頭質地不算細,摸上去糙手。
“嚯,姑娘,你這是幹嘛呢?”
蘇晚回頭,一個穿白背心的大爺拄著根柺杖站在她身後,歪著頭看。大爺胳膊曬得黑紅,柺杖頭上拴了根紅繩。
“看看這碑上寫的啥。”蘇晚說。
大爺“嗯”了一聲,湊近了點,眯著眼看碑面。“這碑啊,打我搬來就有了。我九二年來的,它就在那兒杵著。誰知道寫的啥,沒人看過。”
“您沒好奇過?”
“好奇啥呀。”大爺擺擺手,“這院裡這片區老物件多了去了,你要挨個好奇,那好奇不過來。再說了,字都花了,看不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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