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著杯子走出來，走到趙小禾面前，彎腰把杯子放在木板邊上。
“喝點水，寫了一下午了。”
趙小禾抬頭看她，愣了一下。那雙眼睛很大，但眼底下有青色的影子，跟她爺爺一樣，像是也沒怎麼睡好。
“謝謝姐姐。”
聲音很小，像怕吵著誰似的。蘇晚點了個頭，沒多說，轉身走回自己屋裡。
她走的時候聽到背後傳來一陣很輕的咕咚聲——是喝水的聲音。那孩子大概渴了很久了。
蘇晚關了門，坐在窗邊，透過窗貼膜的縫隙往外看。趙小禾喝完了水，把杯子放在木板邊上，繼續寫作業。趙德旺不在，大概又出去了——白天他經常不在，不知道去哪。
蘇晚看著趙小禾寫作業的背影，想起自己十五歲的時候。
那時候她也跟姥姥住過一陣子——不是在什剎海，是在保定鄉下。姥姥那時候還沒來北京，在老家種地。蘇晚的父母鬧離婚鬧得兇，她媽把她往姥姥那兒一扔，自己出去打工了。
她在姥姥家住了大半年，每天走二十分鐘的路去鎮上上學。冬天的早上天不亮就得走，姥姥每天五點起來給她煮麵，面裡臥兩個蛋。她嫌蛋腥不想吃，姥姥說“吃了再走”，她就把蛋吃了。
那段日子她不太願意回想。不是不好，是太好，好得她後來每次想起都會鼻子酸。
趙小禾的處境大概跟她那時候差不多——爸媽不在身邊，跟著老人過。不一樣的是趙小禾在什剎海，在城裡，在這麼一個五戶人擠著住的西合院裡。每天在天井寫作業，旁邊是劉嬸家的電視聲，孫家兩口子的吵架聲，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響的院門聲。
這孩子大概也沒什麼地方能安安靜靜待著。
蘇晚用手機查了一下北京初三的放學時間——下午西點半。趙小禾西點五十左右到院子，五點開始寫作業，現在快七點了，還在寫。兩個小時的作業量，對一個十五歲的小孩來說不算少。
她又看了趙小禾一眼。那孩子寫完了一頁，翻到下一頁，翻頁的時候抬手把碎髮別到耳朵後面。那個動作很輕，像怕弄出聲音。
蘇晚想，趙小禾大概不是那種內向到不說話的孩子——她說了“謝謝姐姐”，雖然聲音小，但咬字很清楚。她只是不太習慣跟院子裡的人說話。
這個院子裡，誰跟誰是親近的？劉嬸跟孫家走得近，蘇晚第一天就看見了，劉嬸跟孫建軍媳婦在天井裡聊天，聊的是哪家超市的雞蛋便宜。周家自己一家五口關著門過日子。趙德旺帶著孫女獨來獨往，基本不跟人搭腔。
而她蘇晚，是最新來的那個外人。
七點半的時候趙德旺回來了。他手裡提著個布袋子，看樣子裝的是菜。他從天井走過去的時候跟趙小禾說了句“吃飯了”，趙小禾應了一聲，收了作業本和木板，端著蘇晚給她的那個杯子進了屋。
蘇晚注意到她出來的時候把杯子洗乾淨了，放在北房門口的臺階上。
不是放在蘇晚門口——那樣太刻意了。是放在北房門口，蘇晚路過能看到的位置。
這個細節讓蘇晚覺得趙小禾比她以為的要細心得多。一個十五歲的孩子，還杯子還知道放在對方能看到的又不會覺得被冒犯的地方。這不像是一個孩子的分寸感，像是在一個需要察言觀色的環境裡練出來的。
晚上蘇晚沒怎麼睡。她又在凌晨三點聽到了院門響，趙德旺出門。這回她沒跟出去。
她想了一晚上趙小禾那支停了一秒的筆。
一個十五歲的女孩，聽見爺爺說“遛彎”的時候，筆停了一下。這意味著她知道爺爺說的不是真話。但她說不出來——因為那是她爺爺，她唯一的依靠，她不能拆他的臺。
可她也沒法裝作不知道。
所以她的身體替她做了反應。手上的筆停了，心裡的事沒停。
蘇晚翻了個身，盯著天花板。水漬像一隻手，五根手指朝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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