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給她媽打電話是晚上八點。
不是不想早打，是她得想好怎麼問。她媽這個人，你越追著問越不說，得像剝洋蔥似的，一層一層來，急不得。她坐在床上琢磨了半天，甚至把要問的話在腦子裡預演了兩遍，然後才拿起手機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“吃了嗎？”她媽第一句話永遠是這個。不管什麼時候打電話，不管什麼情況，永遠是“吃了嗎”。蘇晚有時候覺得她媽的問候語跟電腦開機似的，程式設定好了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麼？”
“外賣。黃燜雞。”蘇晚盤腿坐在床上，看著窗外。天黑了，院子裡亮著幾盞燈，劉嬸屋裡電視的聲音飄過來，放的是什麼選秀節目，掌聲一陣一陣的。
“又吃外賣，那東西不乾淨，地溝油——”
“媽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問您個事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蘇晚能感覺到她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——可能是毛線，她媽晚上愛織毛線，一邊看電視一邊織，織完了拆，拆完了重新織，也不知道織給誰。
“你說。”
“姥姥以前在北京住過嗎？”
沉默。
蘇晚等著。她媽的沉默分好幾種：一種是“我在想怎麼說”，沉默的時間短，大概兩三秒；一種是“我不想說”，會先用別的話題岔開；還有一種是“我在判斷你知不知道什麼”，這種沉默最長，因為她媽在掂量要不要說、說多少。
蘇晚分不太清這次是哪種，但沉默的時間有點長。
“媽？”
“住過。”她媽說，“你小時候，姥姥去北京住過一陣。你忘了？你那時候太小。”
“住了多久？”
“一年多吧。不到兩年。具體我記不清了。”她媽的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。
蘇晚心裡算了一下。她1990年出生，姥姥1994年寫的信。如果姥姥是在她小時候去的北京，那時間線對得上——姥姥在北京住到1994年左右，然後回了河北老家，再也沒來過。
“姥姥為什麼去北京？”
又是沉默。這次更長。蘇晚甚至以為訊號斷了，看了一眼螢幕——通話還在。
“幫你帶小孩。”她媽說，“你爸媽上班忙，姥姥過來幫帶帶你。”
這個說法說得通。九十年代初，蘇晚她爸在工地幹活，她媽在紡織廠上班，確實沒時間帶孩子。姥姥從河北過來幫忙，很正常。
但蘇晚總覺得哪裡不對。她媽的語氣太平了，平得不正常。平時問她點家常事，她媽能從村口王嬸家的狗說到菜市場雞蛋漲價，話多得很。但一說到姥姥的事，她媽就變成這樣——惜字如金，每句話都像稱過重量才說出來的，一個字的廢話都沒有。
“那姥姥為什麼回老家了？她後來再沒來過北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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