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把手機扔到床上。
坐在那兒，盯著對面的牆——那面她白天剛颳了一半的牆。門框上方那道縫還敞著，黑乎乎的，像張著嘴。白天她從那裡面掏出了那封信，現在縫隙空了，但看起來比之前更深。
燒了它。
這是她媽說的。
不是“給我看看”，不是“怎麼找到的”，不是“什麼井”——是“燒了它”。燒掉。毀掉。讓這封信消失，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。
蘇晚沒燒。
她把信從包裡拿出來，重新看了看。油紙、棉線、泛黃的信紙、藍黑墨水的鋼筆字。姥姥的筆跡。她握過姥姥的手——那隻手粗糙、乾瘦，指關節鼓著大包，是年輕時候幹農活落下的。這樣一雙手，握著鋼筆，在紙上寫下“別開啟那口井”這七個字，然後把信摺好，裹上油紙，塞進牆縫。
姥姥當時在想什麼？她為什麼要把信藏在牆裡，而不是帶走？是怕被人發現？還是留給以後某個人看的？留給誰？
蘇晚把信重新包進油紙，塞到包的最裡層，拉上拉鍊。
然後她出了西廂房，坐在門檻上。
北京七月的晚上，天黑得晚，八點多還透著點灰藍色的光。院子裡的燈亮著，暖黃色的，照著斑駁的地面和拉得歪歪扭扭的晾衣繩。劉嬸白天曬的床單己經收了，繩子上空蕩蕩的，有隻麻雀落在上面晃了兩下又飛走了。
劉嬸坐在北房門口擇菜，一把豆角掰得嘎嘣響，旁邊收音機放著評書，單田芳的嗓門在院子裡轉悠：“話說這岳飛——”趙小禾趴在窗戶臺上寫作業，寫著寫著咬鉛筆頭，門牙上沾了一小點鉛筆灰。陳家兩口子又在吵——這次是因為男的買了條魚回來沒殺，女的嫌腥，男的說明天殺，女的說放一宿就不新鮮了，聲音越來越大。趙小禾皺著眉頭把窗戶關了。
老吳不知道從哪兒轉悠回來了，手裡拎著蛇皮袋，進了院子衝蘇晚點了點頭，臉上的皺紋擠成一朵乾花。他走路的時候一條腿稍微有點跛，不知道是老毛病還是傷過。
日子。所有人都在過日子。
擇菜的擇菜，寫作業的寫作業，吵架的吵架，撿破爛的撿破爛。這院子裡住著幾戶人家，各過各的，雞零狗碎，誰也不關心誰。就像任何一個北京的破舊西合院一樣——吵完架的第二天照常出門上班，擇完菜的第二天照常去菜市場砍價。
但蘇晚現在知道了——這個院子裡有人藏著東西。
劉嬸藏著。她聽到“井”字的時候，笑了半秒就僵了，然後裝作沒那回事，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快。她知道。她一定知道。那個豁口花盆就是她家的，壓在石板上——她不是不知道那塊石板，她是太知道了，所以用花盆標定了那個位置，也封住了那個位置。
趙德旺藏著。他連話都不說，首接關門。“咣”的一聲，乾脆決絕。這不是不知道，這是不敢說、不想說、說了怕出事。
她媽也藏著。“燒了它”三個字，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有分量。她媽知道那口井。她媽知道姥姥為什麼寫信。她媽知道一些事情，但她選擇了沉默——不是一般的沉默，是關機的沉默。徹底切斷，不留任何出口。
還有姥姥。
姥姥在1994年8月15日寫下“別開啟那口井”這七個字，把信藏在西廂房的牆縫裡，然後回了河北老家，十一年間再也沒有踏上北京一步。她知道什麼？她看到了什麼？那口井裡到底有什麼，讓她用這種方式留下警告——不是告訴誰，而是藏起來，藏在牆縫裡，裹上油紙，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，等著某天被挖出來？
蘇晚坐在門檻上，雙手抱膝，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。一圈，兩圈，三圈。這是她的習慣，焦慮的時候畫圓，畫著畫著心就能靜一點。
蚊子嗡嗡地飛過來，在她小腿上叮了一口。她拍了一下，沒拍著，留了個紅印子。又來一隻，她懶得拍了，把褲腿往下拽了拽。
她沒進屋。
她就坐在門檻上，看著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滅掉。先是陳家，吵完了熄燈，屋裡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音，然後安靜了。然後趙德旺那邊，黑了。趙小禾的窗戶也暗下來，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黑暗裡睜著眼。最後是劉嬸，收音機關了，北房的燈滅了，院子裡只剩一盞聲控燈，昏昏地照著那棵歪脖子棗樹。
棗樹今年結了不少棗，青青的小果子掛在枝上，還沒到紅的時候。蘇晚白天伸手夠過，夠不著，樹太高了。
她抬頭看了看天。北京的天看不見什麼星星，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口鍋蓋。遠處的天際線發紅，是城市的燈光映上去的。
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塊石板。西北角，雜草裡，上面壓著破花盆。石板邊緣那道被撬過的裂縫。新鮮的石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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