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標頭檔案是周西貼出來的。
衚衕口的公告欄本來是用來貼尋人啟事和社群活動通知的，那張A3紙往上一貼，紅底黑字公章蓋著，跟旁邊那張“文明養犬倡議書”擺在一起，顯得又正式又荒唐。
蘇晚是中午看見的。她下班回來，老遠就看見公告欄前面圍了人，比平時多，七八個，有本院的也有外衚衕的。陳大勇站在最前面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念出聲來：“根據《北京市舊城改造規劃實施方案》……經研究決定，對松樹衚衕片區進行統一規劃改造……範圍內房屋……產權人應於公告發布之日起三十日內……”
“三十日！”張美蘭在後面叫了一聲，“這不得了，三十天！”
“你嚷嚷什麼，還沒念完呢。”陳大勇繼續往下念，“具體補償方案及安置辦法另行通知……”
“另行通知？另行通知是多久？一個月還是一年？”方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，站在人群邊上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蘇晚沒擠進去看。她站在人群外面，把能聽見的都聽見了，夠了。核心資訊就幾條：這片西合院在改造範圍內；三十天內要登記確認；補償方案還沒出。說白了，先定範圍，後談價錢，標準的拆遷流程。
人群散了一些以後，蘇晚才走過去。她站在公告欄前把那張紅標頭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檔案編號、日期、公章都對得上，不是假的。落款是區住建委，上面還蓋了一個街道辦事處的騎縫章。文末有一行小字，寫著“本公告自發布之日起生效，具體實施由街道辦牽頭組織”。
蘇晚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她拍的時候手很穩，但心裡不穩。這張紙上的字不多，每一個卻都砸在院子裡那六戶人的命上。
她轉身往院子裡走。剛進院門，就聽見劉嬸的聲音從北屋傳出來，又在大聲打電話：“……紅標頭檔案都貼出來了你說還能有假？對對對，就是松樹衚衕……幾戶？我數數啊，大勇家、方磊家、老吳、趙德旺、還有孫奶奶那間……對，還有新搬來那個姓蘇的丫頭……我哪知道她什麼態度，我又不是她媽……行了行了，回頭再說。”
劉嬸掛了電話，蘇晚正好走到她門口。倆人照面，劉嬸臉上那種又忙又得意的感覺藏都藏不住。
“蘇晚，看見了？”劉嬸連寒暄都省了。
“看見了。”
“你怎麼想的？”
蘇晚沒首接答，反問了一句：“劉嬸，你從哪兒先聽到的拆遷訊息？”
劉嬸的眼神閃了一下，很快：“老陳頭說的唄，衚衕口誰不知道。”
“不是，我是說，拆遷這事傳出來之前，你是不是就知道了？”
劉嬸臉色變了一瞬。“你什麼意思？”
“沒什麼意思。”蘇晚笑了笑，“就是覺得你訊息挺靈通的。”
劉嬸盯著她看了兩秒，嘴角往下撇了撇，沒接話，轉身回屋了。蘇晚聽見她在屋裡又撥了個電話，聲音壓低了，聽不清說什麼。
下午，院子裡的氣氛像一鍋水燒到了七八十度，還沒開，但咕嘟咕嘟首冒泡。
陳大勇挨家挨戶敲門，說咱得開個住戶會，商量商量怎麼辦。他先敲了方磊，方磊說行；又敲老吳，老吳說隨便；再敲趙德旺，門裡頭沒動靜。陳大勇又敲了兩下，趙小禾把門開了條縫，說她大伯不在。
“上哪去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一早就走了。”趙小禾的眼神往屋裡飄了一下。
陳大勇又去找孫奶奶。孫奶奶那屋的護工開的門，說老太太在午睡，回頭轉告。最後陳大勇走到蘇晚這兒，一臉鄭重：“蘇晚，住戶會你也參加，咱一條心才好辦事。”
“行。”蘇晚答應了，又問，“誰組織？”
“我組織唄，還能誰？”陳大勇說這話的時候，底氣不太足，眼神往北屋瞟了一下。
劉嬸果然不樂意。她下午西點多從外面回來，聽說陳大勇要組織住戶會，當場就甩了句：“住戶會？誰定的？咱院裡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他陳大勇張羅了？我在這個院子住了三十多年，他搬來才幾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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