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繼承了一間不能賣的房子》第28章 趙德旺的夜(2)

作者:躺着玩手機呢·6天前

趙德旺偏了偏頭,像是在聽什麼。他的臉朝向蘇晚的方向,但沒有看——他的眼神是空的,沒有焦距,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不在院子裡,不在衚衕裡,甚至不在北京。

然後他嘆了口氣。那聲嘆氣很重,重得蘇晚在樹後面都聽得清清楚楚。不是那種“哎”的嘆法,是像從肺最底下擠出來的一口濁氣,帶著一股子潮氣。

他沒有回頭,繼續走了。門開了,又關了,沒上鎖的聲音,只是輕輕一合。

蘇晚在樹後面又站了五分鐘才敢動。十月的夜風灌進薄T恤裡,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,胳膊上的寒毛全豎著。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間,關門,反鎖,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氣。

她腦子裡一首回放著一個畫面:趙德旺的手,貼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地摸。那不是檢查,不是敲打看有沒有裂縫,那動作像……像在摸一個人。熟悉地、反覆地、帶著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感情。

趙德旺知道那井底下有什麼。蘇晚之前只是猜,現在她確認了。

不是猜出來的。是看趙德旺摸石板那個動作看出來的。那個動作裡有東西,不是恐懼,是……蘇晚想找一個詞,找不到。就像你看見一個人摸墓碑,不是害怕的那種摸法,是捨不得。又或者不是捨不得,是愧疚。

她沒再睡著。天快亮的時候迷迷糊糊打了個盹,鬧鐘一響又醒了。頭昏沉沉的,像腦仁被人拿勺子攪過。她洗了個澡,換了衣服,在廚房熬了一鍋白粥。小米粥,放了紅棗和枸杞,她媽以前發燒的時候就給她這麼熬,先把小米煮開,再放棗和枸杞,小火咕嘟二十分鐘。

上午十點她端著粥去西廂房敲門。

開門的是趙小禾。她眼圈是紅的,一看就是沒睡好。頭髮胡亂紮了個丸子,碎髮貼在額頭上,看著比平時老了五歲。

“趙叔怎麼樣了?”蘇晚問。

趙小禾側了側身子讓她進來:“燒了。三十八度五。我給他吃了退燒藥,剛出完汗。”

屋裡一股子膏藥味,混著陳年樟木的氣味。趙德旺躺在床上,被子蓋到下巴,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起皮。他閉著眼,但眼皮一首在動,不知道在做夢還是醒著。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水,水面上漂著一層水垢。

蘇晚把粥放在床頭櫃上:“我熬的,小米粥,軟和,涼一涼就能喝。”

趙小禾說了聲謝謝,聲音悶悶的。

蘇晚沒急著走。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,掃了一眼趙德旺的房間。這間屋子她之前只在外面看過,進來還是頭一回。很老式的擺設,五斗櫥上放著搪瓷缸子,缸子上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,紅漆掉了一半。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全家福,玻璃框上有一道裂紋。照片裡的趙德旺比現在年輕得多,西十出頭的樣子,旁邊站著一個女人,懷裡抱著個小孩。應該是趙小禾她媽。照片底下壓著幾張別的照片,蘇晚看不太清,有一張像是這院子的舊照,黑白的,模模糊糊一片。

“趙叔昨晚……”蘇晚斟酌了一下,“睡得還安穩嗎?”

趙小禾正在給趙德旺掖被角,手停了一下:“他老翻身,說夢話。我聽了半宿。”

“說什麼了?”

“聽不清。”趙小禾的語氣有點敷衍,又有點煩躁,“就那些,翻來覆去的,也聽不明白。他燒起來就說胡話,以前也這樣。”

蘇晚沒追問。她看了一眼趙德旺的手——放在被子外面,指甲縫裡有灰。那種灰不是普通的灰,是石粉,發白的那種。跟院子裡那塊石板上的石粉一個顏色。

她心裡有了底。

“那我不打擾了,粥趁熱喝。”蘇晚走到門口,又回頭補了一句,“小禾,你趙叔要是需要什麼,你喊我,我就在隔壁。”

趙小禾點點頭,把門關上了。

蘇晚站在西廂房門口,看著院子中間那塊石板的方向。白天那塊石板看著就是一塊石板,灰撲撲的,擱在那兒多少年了,上面落了一層土,還有幾片枯葉子。沒人會多看它一眼。路過的時候踢一腳,或者當凳子坐一會兒,也就這樣了。

但趙德旺半夜起來摸它。

蘇晚想,如果是拆遷,施工隊第一件事就是清場。清場就要搬開所有佔地方的東西——石頭、碎石板、破水缸、半截圍牆。那塊石板蓋著一個口子,口子下面是一口枯井,井裡——

她不知道井裡有什麼。但她知道趙德旺知道,而且趙德旺寧願大半夜不穿外套在冷風裡蹲十五分鐘,也要去摸一摸那塊石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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