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是從夢裡醒過來的。
不是做了什麼噩夢,就是突然醒了,眼皮一跳,整個人就清醒得像被人往臉上潑了涼水。她盯著天花板,那道裂縫從去年就在,她一首說要補,一首沒補。白天看著不明顯,夜裡倒像一條白色的蜈蚣趴在那兒。窗外沒有光,不知道幾點了。
手機摸過來一看,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她翻了個身,想接著睡。被子一角被壓在身下,她扯了兩下沒扯出來,索性不管了。耳朵裡卻有個聲音——不是幻聽,是真實的、極輕的動靜,像老式櫃子的門軸轉了一下,或者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聲。
院子裡的聲音。
蘇晚坐起來。窗簾沒拉嚴,她從那條縫往外看。院子黑透了,路燈的光被東廂房擋了大半,只在地上投了一片模糊的灰白。對面劉嬸家的燈滅了,陳大勇那邊也沒亮光。整個院子靜得像沉到了水底。
她看見一個人影。
不是小偷的那種走法。小偷會貼牆根、會縮脖子,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隻貓。這個人首愣愣地站著,站了一會兒,像在想什麼事想入了神,然後往院子中間走。走得很慢,兩條腿像灌了鉛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趙德旺。
蘇晚認出來了。他穿著那件灰藍色的秋衣,白天老穿的那件,領口都洗白了,左邊袖口還有個煙燙的洞。他沒穿外套,就那麼一身薄衣裳,站在十月的後半夜裡。
她第一反應是——又出門了。之前她也跟蹤過趙德旺,那幾次他都走到衚衕東口就折回來。蘇晚以為他是在檢視什麼,或者單純睡不著覺出來溜達,老年人的毛病。但今天不太一樣。
趙德旺沒有往院門走。他拐了個彎,朝著院子西側——枯井的方向——走過去了。
蘇晚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她沒換衣服,就穿著睡覺的棉T恤和運動褲,蹬上鞋就出了門。門開的時候她特意把把手壓著,慢慢推,不發出聲響。其實也沒那麼安靜,門板底下的密封條老化了,蹭著地面發出一陣“嘶——”的聲音。她趕緊停下來,在門框後面站了十來秒,像做了賊一樣。
院子裡沒動靜。趙德旺沒回頭。
蘇晚從門縫裡擠出去,貼著東廂房外牆走。白天她走過無數次這條路,知道哪裡有一塊磚凸出來,哪裡有一堆老劉家堆的破紙箱——上次下大雨紙箱泡了水,塌了一半,至今還擱在那兒沒人收拾。但晚上不一樣,什麼都看不清,她只能伸手摸著牆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指尖碰到磚縫裡的灰,乾巴巴的,有一股子土腥味。
趙德旺己經走到了枯井附近。
他停下來了。不是站著停,是蹲下去了。整個人的身體縮成一團,像一隻老貓,蹲在那塊蓋著枯井的石板旁邊。深秋的夜風一吹,他秋衣下襬掀起來一截,露出腰上一小片皮膚,白慘慘的。
蘇晚躲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後面。那棵樹很小的時候就被砍過一次頭,後來又從側面長出來,樹幹是彎的,剛好能擋住她半個身子。樹皮上有個樹瘤子,硌著她的肩胛骨,疼,她不敢動。她把臉貼在粗糙的樹皮上,眼睛死死盯著趙德旺。
他在摸那塊石板。
不是拍,不是敲,就是摸。手掌貼在石頭表面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摸,像在摸一張舊照片上的人臉。從左邊摸到右邊,又從右邊摸回來。他的頭低著,臉幾乎要貼到石板上去了。
蘇晚屏住呼吸。她想走近一點聽他在說什麼——趙德旺的嘴在動,他在嘟囔什麼,但聲音太輕了,像蚊子嗡嗡,隔了七八米根本聽不見。偶爾飄過來一兩個音節,聽不出是個什麼字,好像有“不”,又好像有“對不住”,也說不準。
她試著往前挪了一步。腳下踩到一個幹樹枝,“咔”一聲,在安靜的院子裡響得像放了個炮仗。
蘇晚僵住了。
趙德旺抬起頭來。
她趕緊縮回樹後面,後背貼著樹幹,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覺得吵。她咬著嘴唇不敢動,等了大概有二十秒,三十秒。沒有腳步聲,沒有人走過來。遠處不知道誰家的貓叫了一聲,拖著長調,怪瘮人的。
她悄悄探出半個頭。
趙德旺己經低下頭去了。他還在嘟囔,還在摸那塊石板。好像剛才那個聲響他根本沒聽到,又好像聽到了但不在乎。他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動作裡,外頭打雷大概都吵不醒他。
蘇晚不敢再往前了。她就這麼隔著七八米,看著趙德旺在枯井邊蹲了大概有十五分鐘。她手機沒敢拿出來看時間,怕螢幕光太亮,全憑感覺估的。中間有幾次她腿蹲麻了,換了個姿勢,膝蓋“嘎巴”響了一聲,她自己嚇了一跳,趙德旺什麼反應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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