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點了點頭,“所以他讓你來收這房子。”
“對。”
“從50萬開始談。”
“對。他給的底價就是50萬,談得上去就談,談不上去就慢慢加。”
“談不成他就不讓你消停?”蘇晚看著馬文才的臉——那張又青又灰的臉,像一塊發了黴的麵糰,“你幾天沒睡了?”
馬文才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“三天……還是西天?”他自己也不確定了,掰著手指頭算了算,“周西晚上他打了電話來,說這周必須搞定。週五我又來了,你沒鬆口。週六週日他一天三個電話催,我睡不著——”他聲音越說越低,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。
蘇晚心裡有了數。馬文才不是壞人,他是個被綁著的人。錢世明的人情是一根繩子,拴著馬文才的脖子。談不成房子,繩子就勒緊。馬文才這幾天沒閤眼,不是因為別的,是因為錢世明給他下了死命令——必須拿下來。
“馬哥,我問你一個問題,你願意答就答。”
“你問。”
“錢世明為什麼一定要這房子?80萬——他出80萬買一個不值80萬的破院子,圖什麼?”
馬文才抿了抿嘴。他似乎在猶豫,但那張疲乏的臉上實在沒什麼力氣再做掙扎了。猶豫了幾秒鐘,他開口了。
“他說……這塊地以後要拆遷,值錢。南城這片遲早要改造,到時候補償款比80萬多多了,他這是做長線投資。”
“你信嗎?”
馬文才沒回答。但他那個表情——嘴唇撇了一下,眉頭皺了一下,又很快鬆開了——蘇晚看出來了,他也不信。
南華巷這種地段,周圍全是老居民區,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架在頭頂上,下水道動不動堵,下雨天水能淹到腳踝。上哪去拆遷?方圓兩公里內連個像樣的商業體都沒有,哪個開發商會看上這兒?80萬買一個拆遷夢?馬文才做中介這麼多年,什麼地段值什麼價他心裡門兒清,他自己都不信這種話。
但他不敢問錢世明。
不敢問“你到底圖什麼”。因為問了就等於質疑,質疑就等於忘恩負義,忘恩負義就等於那三十萬的債翻倍。
蘇晚站起來,走到門口,把門打開了。下午的陽光照進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亮堂堂的長條。
“馬哥,今天就到這兒。80萬我不要。”
馬文才站起來,嘴唇動了動,像是還想說什麼——也許還想再勸兩句,也許想說“你再想想”,也許想說“我回去沒法交差”。但最終什麼也沒說。他經過蘇晚身邊的時候,蘇晚說了一句——
“馬哥,你也別太拼了。錢世明的人情,有別的還法。”
馬文才腳下一步沒停,但他背對著蘇晚點了一下頭。很輕的一點頭,幾乎看不出來。然後他出了門,沿著走廊走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響,左腳那隻鬆了的鞋帶拖在地上,他也沒彎腰繫。
他走了之後,蘇晚把門關上,坐回桌前。
她從抽屜裡把那張寫了線索的紙拿出來,在最底下加了一行:
⑩ 馬文才確認:錢世明指使收購,不能出面,催得很緊。
十條了。
蘇晚把紙摺好,塞回抽屜裡。她現在知道了錢世明在怕什麼——他怕蘇晚不賣房子。他急成這樣,不惜讓馬文才一次一次來加價,不惜掐掉蘇晚的工作,不惜——不惜什麼?他還不惜做了什麼?蘇晚不知道,但她能感覺到,錢世明的手段還沒用完。80萬不行,下一次是什麼?100萬?還是別的?更陰的、更狠的?
他怕的不是蘇晚查到什麼。他怕的是蘇晚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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