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，收傢伙。”同伴開始折三腳架，金屬桿咔嗒咔嗒響了幾聲。
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，蘇晚注意到那個拿測距儀的人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枯井——不是工作上的那種看，是個人好奇的那種，頭偏著，眯著眼，像是在想什麼。但他什麼也沒說，轉身跟著同伴往院門走了。
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，但院子裡安靜，蘇晚聽得一清二楚。她看向劉嬸的正房——門縫還是開著的那條，但裡面始終沒有人出來。
施工隊的人走了之後，工頭留了下來。他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，臉上曬得很黑，穿一件灰色的舊夾克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他蹲在院門口抽了根菸，劉嬸就是這時候出來的。
“師傅，”劉嬸端著杯茶走出來，“你們這是要幹啥？”
“前期勘探，測量的。”工頭站起來，把煙掐了，“過幾天還有一撥人來看結構，後面才能定方案。急不來，一步一步走。”
“這院子……什麼時候動工？”
“我哪知道，我就是幹活的。”工頭笑了笑，那種見過太多拆遷戶的笑，不冷不熱，“不過估摸著不會太久，上面催得緊。你住哪間？”
“正房。”
“哦，正房啊。”工頭往正房看了一眼，“那還行，正房結構比廂房好。你們到時候跟社群談，正房面積大，補償也好談。”
“我不是問補償。”劉嬸說，“那口井……”
“哦，那口井啊。”工頭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，“得填了。混凝土澆築，上面做地坪。這是硬性要求，枯井不填不能開工，安全規範。”
“填了之後……還能看見原來井的位置嗎？”
“看不見了。做了地坪之後就是平地，誰也看不出來這兒原來有口井。”
劉嬸“嗯”了一聲，端著茶杯回屋了。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，茶杯裡的水晃出來一點，滴在地上。她沒回頭擦，首接進了門，門這次關嚴了。
蘇晚站在窗邊，看著劉嬸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面。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響。
過了一會兒，蘇晚聽到劉嬸屋裡傳來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——像杯子或者碗，掉在地上沒碎，滾了幾下。然後就沒聲了。
傍晚的時候又來了一個人，是社群的工作人員，挨家挨戶發通知。通知上寫著“前期勘探，請住戶配合”，落款是街道辦，蓋了紅章。蘇晚拿到通知看了一遍，上面沒有提到拆遷，也沒有提到補償，只是說“勘探”。但“勘探”意味著“後面要動”。這個邏輯不復雜，誰都能算出來。
王嬸拿著通知在樓梯口跟人嘀咕：“又要動了，這次是真的要動了。上次也說是勘探，後來不也拆了一片？”
“這院子能補多少？”
“誰知道，看談的唄。正房和廂房肯定不一樣。”
“哎，那個枯井填了的話，上面那塊地算誰的？”
“算公共區域唄，又不算誰家的。”
蘇晚沒聽下去。她回到屋裡，把今天看到的和聽到的整理了一下：
施工隊量了枯井的位置，量了三次，精度到釐米。枯井要填，用混凝土澆築，上面做地坪。填完之後看不出原來井的位置。工頭說“上面催得緊”，動工時間不會太久。井沿上有繩子磨的痕跡——施工隊的人都注意到了，但沒當回事。下午那撥人收工的時候，拿測距儀的人又回頭看了一眼枯井。社群發了通知，“前期勘探”。
時間不多了。
她坐在桌前，面前攤著筆記本。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，有的畫了圈，有的打了叉。她翻到一頁新的，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：
“枯井——最後的時間視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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