施工隊是週一來的。
蘇晚早上起來,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,聲音很大,是那種幹活的嗓子喊出來的,不帶什麼情緒,就是嗓門大。她推開窗戶,看見三個穿著反光背心的人站在院子中間,一個拿著皮尺,一個夾著資料夾,還有一個在打電話。
拿皮尺的那個人從院門開始量,量到正房牆根,記了個數。又從正房量到東廂房,記了個數。量得很仔細,每一面牆都量了兩遍,第二遍跟第一遍數不一樣還重新量。
打電話的那個人掛了電話,衝拿資料夾的說:“老劉說地下管網圖找不到,讓我們自己摸。”
“那咋整?挖開了再說?”
“先做標記,後面再來人。這個院子管線估計沒有,老房子了嘛。”
蘇晚穿好衣服出去。院子裡己經熱鬧了——不光是施工隊的人,還有看熱鬧的住戶。三樓的王嬸端著碗粥站在樓梯口,邊吃邊看,筷子指指點點跟旁邊的老伴說什麼。趙小禾家那邊門鎖著,她還在醫院。劉嬸的正房門開了一條縫,看不見人,但縫沒合攏,說明人就在門口聽著。
蘇晚走到施工隊的人旁邊,沒說話,站在那裡看。拿資料夾的人看了她一眼,沒理,繼續在紙上畫。
“這院子的面積不大。”拿皮尺的說,“前後也就西百來平。”
“夠了,老劉說主要看那幾棟樓的結構。平房先標記,後面統一處理。”
“平房還拆不拆?”
“拆不拆的,反正不能住了。你看看那牆——”拿皮尺的用皮尺頭敲了敲東廂房的牆皮,掉下來一塊灰,露出裡面的紅磚,“這都酥了,一碰就掉。”
“那這牆上打個×?”
“打,都打上。危房標記嘛。”
蘇晚聽著他們說話。不是聊天,是那種幹活的人之間確認細節的溝通,沒什麼廢話,也沒什麼情緒。他們不在乎這個院子是誰的,不在乎這裡住過什麼人,他們只在乎這面牆酥不酥、那根管子鏽沒鏽。對他們來說這跟修路架橋沒區別,就是一份工。
標記打完之後,拿資料夾的人往東廂房走,邊走邊在紙上畫平面圖。他走到蘇晚住的那間房門口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門框,又低頭畫了兩筆。蘇晚站在旁邊,他衝她點了個頭,算是打招呼,然後繼續往前走了。
王嬸端著粥碗湊過來,拉住拿皮尺的問:“師傅,我們那棟樓什麼時候動?”
“不知道,我們就管測量。後面的方案上面定。”
“那我們用不用先找房子?”
“這你問社群去,我哪知道。”拿皮尺的把尺子收了,往院門口走,“王姐,你先吃著,別涼了。”
王嬸端著碗沒動,看著施工隊的人出了院門,才衝她老伴說:“看見沒,這次不是說說而己了。”
下午又來了一撥人。這撥不一樣,帶著一臺小機器,像測距儀之類的,還有個三腳架。他們繞著院子走了一圈,走到枯井邊上停了下來。
蘇晚正在屋裡,從窗戶看得清清楚楚。
拿測距儀的人蹲下來看了看井口,站起來對同伴說:“這口井位置得標一下,精度要求到釐米。”
“為啥?這井不是要填嗎?”
“填井要先測繪,後面做地坪的時候要對得上座標。你量吧,三個方向都量。”
量了三次——不是一次,是三次。第一次量了井口到北牆的距離,拿筆記了。第二次量了井口到西牆的距離,又記了。第三次量了井口到院門的距離,這一次數跟前面兩次對不上,又量了一遍。量完之後,他在資料夾的一張圖上標了個叉,旁邊寫了一串數字。
“這口井得填了。”他跟同伴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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