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回到院子的時候,院裡比平時多了人。
施工隊來了六七個人,穿藍色工服,戴安全帽,在枯井旁邊打樁劃線。領頭的那個蹲在地上看圖紙,圖紙被風吹得嘩嘩翻,他拿手按著。
枯井的石板上貼了一條黃色警示帶,但貼得馬虎,兩頭沒固定,耷拉在地上被風吹來吹去。
鄰居們也出來了。馬嬸站在自家門口,手搭涼棚看。東廂房門口,趙小禾扶著趙德旺站著,趙德旺的嘴張著,眼珠子定定地對著施工隊的方向。北屋門口,劉嬸兩隻手攥著圍裙,沒說話。
方磊抱著孩子從外面回來,在院門口站住了,看了一眼施工隊,又看了一眼蘇晚。程雪從後面跟過來,拉了一下方磊的袖子,方磊沒動。
蘇晚把帆布袋子放回西廂房,出來站在院子裡。
施工隊領頭的站起來,看見蘇晚,走過來。“你就是房主吧?我們錢總讓來施工的,手續齊全。”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晃了晃,沒等蘇晚看就揣回去了。
“這口井我們今天先圍起來,明天動。你放心,安全規範我們都有的。”
“這口井不能動。”蘇晚說。
領頭笑了,那種笑很薄,皮笑肉不笑。“姑娘,這話你跟我們說沒用,你找錢總說去。”
蘇晚沒接話。她看了一眼枯井——石板上那條老裂紋,今天看確實比前兩天寬了。不是錯覺。石板是青石的,厚,但年頭長了,風化加上邊上打樁的震動,裂紋在一點一點延展。
她正要說什麼,南屋的門響了。
不是響——是響得很慢。門軸鏽了,推開的時候發出一種澀澀的、一聲一聲的響,像老人喘。
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。
南屋的門開了。
孫秀英推著輪椅出來了。
五年沒出過門的人。
輪椅是她自己的,那種手動的老式輪椅,坐墊皮面磨得發白,右邊扶手上的漆掉了大半。孫秀英坐在輪椅上,兩隻手攥著輪圈,一點一點往外推。
門有門檻。輪椅的前輪推到門檻邊上,卡住了。
孫秀英使勁推了一下,沒過。輪子碾在門檻的木頭邊上,發出咯咯的響聲。
護工從後面追出來,是個中年女人,圍著圍裙,手上還溼著,像是正在洗碗。“孫奶奶!您不能出來!外面風大——”
孫秀英沒回頭,也沒鬆手。她把輪椅往後退了一點,然後猛地往前一推,前輪過了門檻,但後輪還卡著。輪椅翹了一下,差點翻。
“孫奶奶!”護工跑上來要幫她推。
孫秀英擺了一下手。就一下,沒回頭,手擺完又去攥輪圈。那個意思很明確:不用你。
護工站住了,兩隻溼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孫秀英兩隻手攥著輪圈,一點一點地用力,後輪一寸一寸地碾過門檻。輪椅整個過了門檻,落到院子地面上的時候顛了一下,孫秀英的身子晃了晃,但她坐穩了。
然後她開始往枯井的方向推。
很慢。輪椅的左輪好像有點問題,推起來走偏,她得不斷調整方向。院子裡地磚不平,有的鼓起來有的凹下去,輪子碾過去咯噔咯噔響。她推一下歇一下,推一下歇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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