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推到枯井旁邊,停了。
輪椅離枯井不到一米。她低頭看著枯井的石板,看了好一會兒。石板上那條裂紋,她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她抬頭,看向蘇晚。
蘇晚走過去,蹲下來。她蹲在輪椅旁邊,跟孫秀英平視。
孫秀英的嘴動了動,像是要說話。但沒聲音出來。她的嘴唇乾,有裂紋,嘴角有一小點口角炎的痂。她試了兩次,喉嚨裡有一點氣流聲,但沒有字。
然後她鬆開一隻手,伸到輪椅扶手下面。
扶手下面有一個布兜,棉的,釘在扶手內側,平時看不著。孫秀英的手伸進布兜裡,摸了一會兒,掏出一張紙。
紙折了兩折,很小,比巴掌大不了多少。紙是那種學生用的方格紙,薄,摺痕處己經起毛了。
孫秀英把紙遞給蘇晚。
蘇晚接過來,展開。
上面有字。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大小不一,有的筆畫抖著彎出去,像小學生在本子上練字還沒練好的那種。但每一個字都認得清。
“1994年8月15日晚上,我看見錢世明和他的人從井裡出來。”
十幾個字,寫了三行。日期寫一行,正文寫兩行。“錢世明”三個字寫得比其他字大一點,像是寫到這裡用勁了。“出來”兩個字後面有一個句號,句號畫得特別圓,像是描了兩遍。
蘇晚看了三遍。
她抬頭看孫秀英。孫秀英的眼眶裡有一層水光,但沒流下來。她的手還擱在輪圈上,手背上的筋鼓著,指節粗大變形——那是關節炎,長年攥輪椅輪圈攥的。
“孫奶奶。”蘇晚說。
孫秀英沒接話。她看了蘇晚一眼,又把目光轉回枯井的石板上。那條裂紋。她盯著那條裂紋看,好像裂紋裡有什麼話她還沒說完。
護工走過來,輕聲說:“孫奶奶,回屋吧,太陽曬久了不好。”
孫秀英沒理她。護工看了看蘇晚,蘇晚微微搖了搖頭。護工退到一邊站著。
院子裡還是很安靜。施工隊領頭看了看枯井,又看了看孫秀英,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他回頭看了一眼他帶來的人,那些人都站著,手揣兜裡或者扶著工具,沒人動。
趙德旺在東廂房門口發出一個聲音。不是字,是“嗬”的一聲,像是喉嚨裡卡了東西往外清。趙小禾扶著他的手緊了緊。
蘇晚把那張紙摺好,揣進上衣口袋裡。紙貼著胸口,薄薄的一小片。
她站起來。
孫秀英還在看枯井。太陽從東邊照過來,她的影子短,縮在輪椅底下。
“孫奶奶,”蘇晚說,“這張紙我帶去派出所,行嗎?”
孫秀英點了一下頭。動作很小,下巴往下頓了一頓。
“您先回屋歇著,我——”
孫秀英擺了一下手。那個意思又是:不用你管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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