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偵隊的人從下午三點就來了。
蘇晚站在院子西南角，背靠著西廂房的牆。她手裡攥著手機，螢幕亮了又滅了三次，她沒看。手插在衛衣口袋裡，右手拇指一首在摩挲食指關節，搓得那塊皮膚髮紅。
陳隊帶了六個人。兩個穿制服的年輕警察拉警戒線，一個扛著攝像機的法證科人員，還有兩個穿便服的——其中一個蘇晚上午見過，戴眼鏡，筆記本不離手。
井口己經用鋼管和滑輪搭了個簡易支架。一個穿連體服的警察正在檢查繩索。
“都退後。”陳隊站在井臺邊上，朝院子裡的人掃了一眼，“跟上午說的一樣，所有人回自己屋，別出來走動。有事情我會叫人。”
沒有人動。
院子裡的人都在，但沒有一個人回屋。劉嬸站在正房門口，兩隻手攥著圍裙的邊，攥得指節發白。馬文才坐在倒座房的臺階上，腿邊夾了根菸，菸灰落了一截也沒彈。老吳蹲在他那間屋窗根底下，面前擺著幾個撿來的塑膠瓶，不知道是真撿還是假撿。陳家三口都沒出來，但張美蘭的臉貼在玻璃後面，模模糊糊的。北屋程雪抱著孩子站在窗戶邊，方磊在旁邊，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趙德旺坐在東廂房門口的舊藤椅上。
他的輪椅放在門邊沒推出來——今天是他自己拄拐走到藤椅那兒的。趙小禾站在爺爺身後，手裡搭著一條幹毛巾，搭在椅背上。趙德旺的視線落在井口那個方向，一動不動。
蘇晚看了趙德旺一會兒。老頭子的嘴唇在動。不知道是在唸什麼還是在嚼什麼東西。他的左手攥著藤椅的扶手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那隻手在抖——不是因為冷，七月的傍晚熱得人後背溼透了，他穿的那件白背心都汗漬漬的。
趙小禾也看見爺爺在抖。她把毛巾從椅背上拿下來，搭在爺爺手背上。
“爺，你歇會兒。”
趙德旺沒理她。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趙小禾看了一眼蘇晚。蘇晚衝她搖了搖頭——意思是別管了，他聽不進去。
打撈開始了。
一個警察先下去了。繩子綁在腰上，頭盔上有燈，光柱在井壁上來回晃。井口首徑不到一米，人下去之後從上面看就剩一個黑色的頭頂。
院子裡很安靜。
蘇晚聽見繩子摩擦鋼管的聲音。嘎吱，嘎吱。一下一下的。
下面的人說話了，聲音從井口傳上來，發悶，聽不太清楚：“……有東西……不是泥……”
陳隊蹲在井口邊：“說清楚。什麼？”
“硬的。長條的。像是……”下面頓了一下，“包著什麼東西。”
陳隊回頭看了一下法證科的人。法證科的人點了點頭，把攝像機對準了井口。
蘇晚的手在口袋裡停住了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昨天孫秀英遞給她那張紙條的時候，她接過來的動作很快。紙條很薄，從門縫裡遞出來的，差點掉在地上。她彎腰撿起來的，看見上面的字——藍色的圓珠筆，歪歪扭扭，寫字的人手抖得厲害。
“1994年8月15日晚上，我看見錢世明和他的人從井裡出來。”
她把這句話看了三遍。然後她抬頭，看見了孫秀英的臉。八十二歲的老太太，中風以後臉上的肌肉是歪的，但眼睛不歪。那雙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個病了很久的人。
蘇晚當時問：“您看見了？”
孫秀英沒說話。她說不了話。她點頭。點了一下。很慢，但很確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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