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西點，院子裡的光開始變。
太陽往西沉，青柳巷的房子矮，影子拉得快。枯井那一塊最先暗下來，好像井自己在吸光。
來了三輛車。兩輛警車，一輛廂式麵包車，車身上噴著“刑偵”兩個字。從車上下來七八個人，有的穿警服有的不穿，有一個提著鋁合金箱子，箱子角上有反光條。
陳隊來了。就是上午在派出所那個寸頭，下巴上有疤。他下車的時候點了一根菸，抽了兩口掐滅了，踩在腳下碾了一下。
他走到枯井邊上，先看了一眼石板上的裂縫，然後蹲下來，拿強光手電照。他照的時間很長，大概有三西分鐘，一動不動。
站起來的時候他沒說話，走到旁邊跟提箱子的人說了幾句。提箱子的人開啟箱子，從裡面拿出一樣東西——一個帶線的小攝像頭，線的另一頭連著一個螢幕。
他們把攝像頭從石板裂縫裡放下去。線一點一點往裡送，螢幕上出現了畫面——
蘇晚站在幾步外，看不見螢幕。但陳隊他們圍著螢幕的那幾個人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。
陳隊讓人把攝像頭收了回來。他轉過身，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。
“這口井，從現在起正式封鎖。”他說，“拉警戒線。”
有人從車上拿了警戒帶來，黃的，繞著枯井圍了兩圈。警戒帶綁在臨時打的地釘上，地釘釘進磚縫裡，錘子敲得叮叮響。
“誰都不許進這個圈。”陳隊又說了一遍。
然後他看向蘇晚。“你是蘇晚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上午來過派出所。”
“對。”
“你交的那些材料我看過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做得對。”
蘇晚沒接話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陳隊點了一下頭，走到南屋那邊去了。他要去問孫秀英的話。他敲了南屋的門，護工開的，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進去——可能護工說孫奶奶不方便見人。他在門口說了幾句什麼，護工點頭，關門。
陳隊走回來，跟便裝同事低聲說了幾句。便裝同事在本子上記東西。
趙德旺在東廂房門口。趙小禾扶著他。趙德旺看著枯井，嘴唇在動。蘇晚離得遠，聽不清他在說什麼，或者他根本沒在說什麼——嘴唇在動，但沒有聲音，像在默唸什麼，又像只是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。
趙小禾的臉上沒有表情。她扶著趙德旺的手很穩，但蘇晚注意到她另一隻手——沒扶人的那隻——垂在身側，指尖在褲縫上一下一下地刮，指甲把褲縫那塊布颳得發白。
劉嬸站在北屋門口。兩隻手攥著圍裙，攥得很緊，指節發白。她沒看枯井，她看的是——蘇晚。看了好幾秒，然後把目光移開了，低頭看自己的腳。
方磊抱著孩子在後面。孩子醒了，不哭，睜著眼看院子裡的警戒帶。程雪站在方磊旁邊，手搭在方磊胳膊上，指甲掐著他袖子上的布。
馬嬸回了自家屋裡，門關了一條縫，臉貼在縫上看。
施工隊的人坐在院子另一頭的臺階上，沒人說話。領頭的在抽菸，菸灰掉在工服上也沒撣。
院子裡還有風。風從巷口吹進來，吹過院子，吹過枯井，吹得警戒帶嘩嘩響。然後風從枯井的裂縫裡灌下去，又從裂縫裡吹上來——兩股風，一股往下灌一股往上湧，在縫口攪在一起，發出嗚嗚的低響。
那股從井底吹上來的風，帶著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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