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天，院子裡的氣氛越來越怪。
像一鍋快熬乾的粥，表面看著平靜，底下己經糊了，冒著焦味，只是沒人肯先掀鍋蓋。
最先不對勁的是馬文才。
馬文才住在北屋西側，五十多歲，下崗工人，平時不怎麼上班，靠老婆在超市打工掙錢。他以前是院子裡最安靜的人，一天到晚關著門，偶爾出來倒個垃圾，也是低著頭，誰都不搭理。
這幾天他突然活躍起來了。
像變了個人似的。
早上起來，搬個小馬紮坐在院門口，見誰跟誰搭話。遞煙、打招呼、嘮家常，熟絡得像多年的老街坊。話題繞來繞去，最後總能繞到房子上。繞得很自然，不仔細想都察覺不出來。
“我說老吳，”這天早上，老吳拎著鳥籠子出來，馬文才湊上去，臉上堆著笑，“你那鳥兒也不叫了，是不是在這院子裡憋的？”
老吳斜了他一眼。
老吳今年六十八，退休前是機床廠的工人，脾氣硬，腰板也硬。他拎著鳥籠子，鳥籠子上蓋著藍布，只露出底下一點銅鉤子。
“鳥兒叫不叫，關你屁事。”老吳說。
“你看你，我這不是關心你嘛。”馬文才撓了撓頭，笑得有點尷尬，“你說咱這院子，破成這樣了，住著有什麼意思？人家錢老闆給的價不低了，拿著錢去住樓房，有電梯有暖氣的，不比在這破院子裡強？”
老吳的臉沉下來。
他把鳥籠子往牆頭上一放，轉過身看著馬文才。
“馬文才，你到底想說什麼？”
“我就想說……”馬文才被他看得有點發毛，往後退了半步，“我就是覺得，這院子遲早要拆，不如趁現在賣個好價錢。錢老闆那人我打聽了，琉璃廠的，有名有姓的，靠譜。”
“你想籤你籤，別拉上我。”老吳說。
“我這不是為大家好嘛。”馬文才還在說，“你想啊，老趙頭那身體，說不準哪天就——”
“馬文才。”老吳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但很硬，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，“你嘴裡積點德。”
老吳拎著鳥籠子走了。
他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首，腳步聲很重，咚咚地響。像在示威。
馬文才站在原地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。紅了又白，白了又紅，像個變色的燈籠。他往地上啐了一口，小聲嘟囔了句什麼，蘇晚沒聽清。但看他的嘴型，不像什麼好話。
馬文才站了一會兒，也走了。
走的時候低著頭，肩膀縮著，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。
蘇晚端著刷牙杯子站在廚房門口，把這段對話全聽進去了。
她含著牙膏沫子，低頭吐在水池裡。白色的泡沫順著下水道口轉了個圈，沒了。
馬文才怎麼突然幫錢世明說話了？
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。以前誰說賣院子，他都不表態，縮在後面。現在倒好，衝在最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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