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,窸窣聲像潮水一樣漫開來。
林晚星的手指摸到針囊的搭扣時,頓了一下。
那個針囊跟了她七年,邊角磨白了,搭扣換過兩次。
她解開它,取出那縷蘇繡絲線。線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澤,不亮,不刺眼,就是那種被年月和人手養出來的柔光。
拿在手裡,覺得沉。不是重量,是一段一段繡繃前的夜晚壓在上頭。
旁邊的瑾嫿和阿蠻把苗疆的綵線攤在膝頭,一縷一縷地理。
絲線之間纏繞著幽微的靈光,忽明忽暗,像山裡清晨還沒散盡的霧氣。
阿蠻的手指粗短,捻線的時候卻很輕,像是在碰活著的東西。
梁禎元在另一邊調配漆緙纖維。不緊不慢,指節上沾著漆料的味道,是那種有點辛辣的、生漆獨有的澀味。
光澤從他掌心裡一寸一寸漫出來,沉穩的,不急的,等了很久,不差這一會兒。
人群裡,那個斷手的少年站在角落。
他往外拿繡線的時候,動作很輕。輕得有點過分了。
他用的是左手——右手的手腕以下空蕩蕩的,袖口紮了個結,洗得發白。
針是特製的,握柄上纏了布條,布條已經被握出了深色的包漿,是他一天一天、一針一針磨出來的。
他娘走的時候留了一幅沒繡完的東西,他沒跟人說過,但他繡完了。今天這根針上,還帶著那幅繡品的最後一針。
旁邊站著個白髮的老教師,不認識那少年,但看見了他的手。
老師沒說什麼,只是把自己那團棉線往懷裡又攏了攏。
線是舊的,棉絮裡浸著一股淡淡的墨香——
她教了一輩子書,那些線是她從裝訂舊典籍的棉繩裡一根一根拆出來的。
幾十年了,紙會泛黃,墨會褪色,可那股味道還在。
她說不出為什麼,就是捨不得扔。
還有個人,站得最偏。以前是種地的,後來學竹編,再後來就到了這兒。
他手裡攥著一束竹編韌絲,竹子是他自己上山劈的,篾片是他拿刀一片一片刮薄的。
他的手粗糙得不像話,關節上全是老繭,十個指尖有七八個纏著膠布,膠布下面是小篾條割出來的細口子,舊的沒好,新的又添上了。
他不在意,低頭把韌絲又緊了緊,攥著鋤頭柄一樣自然。
他們誰也沒看誰。
但那些絲線在暮色裡亮起來的時候,光是從不同的人手裡長出來的,卻朝著同一個方向。
上到七十多歲的老者,下到六七歲的孩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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