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寒川整個人僵了。
不是那種戰鬥前肌肉繃緊的僵——是從後頸沿著脊柱一首到腰眼，所有的肌肉同時鎖死了。
他的呼吸變淺了，胸腔的起伏幅度壓到了最小。他能感覺到她撥出的氣透過面罩的邊緣漏出來，溫溫熱熱地打在他鎖骨靠上的位置，一下一下，頻率很均勻——睡著了。
他垂下眼，看到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臉頰上。
有一綹碎髮從她耳後滑下來，搭在他外套的領口上面，深棕色的髮絲落在他灰撲撲的外套上。
他右手擱在右邊膝蓋上，左手——靠近她那一側的手——懸在半空，停了大概三秒。他不知道該放哪兒。放在自己腿上會碰到她摟著的布袋，放在座椅扶手上又太遠，胳膊撐著彆扭。
最後他把左手放在了自己左腿外側，貼著車座的邊緣，指尖彎著，一動不動。
他的耳根紅了。
不是那種顯眼的紅，但從耳垂根部往上，沿著耳廓的弧度爬了一小片，在灰霧的冷光下看得出來。他自己不知道，或者知道但管不了。
車繼續往前開，路面平坦的這段不長，偶爾還是會來一下顛簸，林暖暖的腦袋每顛一下就在他肩膀上蹭一下，頭髮掃過他脖子側面。
他咬了一下後槽牙，把呼吸壓得更淺。
蘇娜調了一下後視鏡。
動作很小，就是手指碰了一下鏡子的邊框，角度偏了幾度。她的視線依然在前方的路面上，但後視鏡裡現在能看到後排——顧寒川僵硬地坐著，肩膀往林暖暖那側微微傾斜，而林暖暖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，懷裡摟著那個大布袋。
蘇娜的目光在後視鏡裡停了一瞬，落在那個布袋上。
她上午看見了。那個女人從布袋裡拿出洋蔥、山藥、辣椒、羅勒，每一樣東西拿出來的時候都是新鮮的。不是脫水儲存的乾貨，不是經過輻射滅菌處理的深加工品——是新鮮的。洋蔥剝開來是白的，切開來汁水會濺到指頭上。山藥削了皮是滑的，切面氧化變色的速度和舊時代菜市場裡的一模一樣。辣椒的表皮緊實光滑，掰開來籽是飽滿的。
在D級輻射帶的腹地，在灰霧濃度隨時可能突破紅線的廢土上，一個年輕女人的布袋裡，裝著新鮮的、沒有任何汙染處理痕跡的蔬菜。
蘇娜把後視鏡的角度調回原位，目光重新落在前方路面上。
一個沒有戰鬥力的年輕女人，帶著一個傷沒好全的火系異能者，在鐵鏽鎮那種邊陲爛鎮上做私廚，手裡的食材全是0汙染的鮮貨。
不是大基地出來的千金小姐——千金小姐不會住集裝箱旅館，不會蹲在地上切洋蔥切到流眼淚，不會為了省錢在黑市把碎米從七十砍到六十。
也不是拾荒者能有的路子——拾荒者搞到0汙染食材的唯一渠道是從高牆基地的黑市高價收購，一顆淨化過的土豆就要五百廢土幣起步，她一頓飯端出來西五種鮮菜，按黑市價算，成本夠買一輛二手裝甲皮卡了。
那食材是哪來的？
蘇娜沒有答案，但她把這個問題記住了。
車開了大概西十分鐘，路面又開始變差了。舊路基到了盡頭，前面是一段碎裂的柏油路面，路中間橫著一輛翻倒的舊時代卡車殘骸，鏽得只剩骨架，車頭扎進了路邊的排水溝裡，把半幅路堵死了。
蘇娜減速，方向盤打了半圈，從卡車殘骸右側的窄道繞過去，底盤颳著碎石，吱嘎響了一聲。後車跟著繞過來，間距控制在十米以內。
繞過卡車殘骸之後，路兩側的景色開始變化——之前是光禿禿的碎石地面，現在開始冒出了植被。
不是正常的植被。
雜草從路面的裂縫裡鑽出來，顏色深，莖稈粗壯，葉片邊緣呈鋸齒狀，顏色發暗紅，有些葉片上帶著一層油亮的黏液。灰霧在草叢上方纏繞，矮的雜草大概到膝蓋高，密密匝匝地往路兩側蔓延，延伸到視線盡頭的灰暗中去。
偶爾有幾叢長得特別高的，快到半人高，葉片垂下來蓋住了地面，看不清下面是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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