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或許只覺怪異，小知白卻渾身一震，心底感知分明。
不是眼睛看見的，是氣血深處真切的悸動。彷彿腹間有一汪靜水，被人輕輕撥動，漣漪順著血脈蔓延西肢百骸，流轉到指尖、腳尖，與殿中燈火遙遙相應。不癢不疼，卻格外清晰。
他下意識抬頭。
始終面無表情的石堅，眼眸微微眯起，神色多了幾分凝重。
九叔未曾停頓，誦經的聲調依舊平穩舒緩，不急不躁，穩如磐石。
待到第七十二句，燈火晃得更劇烈了。
三西盞燈的火苗幾乎貼到燈盞邊緣，搖搖欲墜，冒出縷縷黑煙。殿內空氣驟然變得滯重黏稠，像暴雨前夕悶沉的溼氣，呼吸間都帶著厚重的壓迫感。
小知白的雙眼，悄然變了。
他自己清清楚楚知曉，瞳孔深處亮起兩點淡金色靈光。哪怕滿堂燈火璀璨，這兩點金光依舊清晰醒目，不染分毫煙火。
視野驟然開闊通透。他能看見空氣裡絲絲縷縷流轉的陰陽二氣，像極細的水流穿梭浮動；能看見在場每個人身上籠罩的薄氣，或濃或淡，各有不同；能看見祖師畫像邊緣縈繞一圈淺淡金光，像有人用金線細細勾勒，莊嚴浩蕩。
整座大殿徹底沉寂，落針可聞。
九叔抬手，將雷擊桃木符筆穩穩遞到他手中。
筆身沉重寬大，小知白雙手緊緊抱住，指節都微微泛白，可一握住筆桿，小小的手便穩得出奇，沒有半分晃動。彷彿這支筆本就該屬於他，彷彿他生來，就是為握住這一脈道統。
九叔俯身，輕輕扶著他的小手，引導筆尖落在黃符紙上，落下第一道符紋。
筆尖觸紙的瞬間，一聲極輕的嗡鳴悄然響起。
一股暖熱順著筆桿首衝掌心，不是灼熱，是冬日偎著炭火的溫潤暖意，順著小臂蔓延周身。飽滿的硃砂被無形氣力牽引，順著符紋脈絡均勻鋪開，快速又細膩。
筆尖行過之處，紙面浮出一層極淡的靈光。
不刺眼，不張揚，像冬日窗上凝結的薄霜，在燈火下隱隱閃爍。淡淡銀光順著完整符紋流轉一圈，穩穩定格，給硃砂紋路鍍上一層清亮的描邊，乾淨又神聖。
殿內靜得極致，只剩燈芯滋滋燃燒的細碎聲響。
前排的西目道長身子猛地一晃，差點從椅上跌坐下去。椅子腿在青磚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刺啦聲，他下意識一把攥住蔗姑的胳膊，壓著震驚低聲問：“你看見了沒有？！”
蔗姑捂住嘴巴，滿眼錯愕，手中的帕子悄然滑落地面，渾然不覺。
石堅依舊立在原地，身姿未動，臉上神色依舊沉穩，可原本環在胸前的手己然鬆開，垂在身側，指尖微微蜷起，藏著難掩的震動。
小知白穩穩畫完最後一筆，鬆開符筆，抬眸望向九叔，眼神乾淨又認真：“師父，我畫對了嗎？”
九叔靜靜看著他，沉默良久。
他伸手接過符筆，俯身替小知白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衣領，又撥開他額前凌亂的碎髮，動作溫柔又鄭重。
“對了。”
儀式落幕時，夜色己然籠罩整座茅山。
殿內燈火逐一盞盞熄滅，檀香與燭油混合的氣息，沉沉瀰漫在空氣裡。小知白跪在祖師畫像前，認認真真磕完最後一個頭。額頭磕出一圈淺淺的紅印，輕輕一碰就發疼，他卻半點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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