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白七歲那年,開始跟著蔗姑學扎紙。
茅山的扎紙術,壓根不是外頭糊弄人的粗活。不靠堆砌紙料,靠的是真功夫。竹篾做骨,黃紙為皮,符紋凝魂,三步缺一不可。前兩步練的是手上穩不穩,最後一步,練的是心裡靜不靜。只要心念沉得進去,紋路畫得到位,平平無奇的紙紮物件,也能養出幾分靈性。
這門手藝,整個茅山就蔗姑教。
蔗姑的紙紮坊藏在後山半山腰,是間老舊的石頭屋。石牆被風雨浸得發暗,木樑發黑發沉,屋頂鋪的厚茅草早己褪成灰褐色,風一吹,細碎的草屑就簌簌往下掉。
知白第一次推開紙紮坊的門,最先撲過來的是一股子混雜的味道。
是糯米漿糊發酵後的酸甜氣,混著黃紙乾枯的草本味,還有新劈竹篾的青澀涼味。幾層味道纏在一起,不刺鼻,反倒溫溫沉沉的,像把整座後山的秋意,都鎖在了這一間小屋裡。
屋裡光線偏暗。兩扇木格窗糊著舊棉紙,擋去了大半烈陽,漏進來的光都是霧濛濛的暖黃。細碎的紙屑在光柱裡飄來飄去,慢悠悠翻個身,再輕輕落定。
整整一面牆,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紙樣。紙人、紙馬、紙牛、紙轎、紙屋,大大小小、花花綠綠,密密麻麻貼滿牆面。風從窗縫鑽進來,滿牆紙樣齊齊晃動,嘩啦作響,像一屋子無聲的細碎私語。
知白一眼就盯住了房樑上懸著的紙蝴蝶,伸手就要去摸。
“別碰。”蔗姑抬手,輕輕拍開他的小手。
那蝴蝶用的是頂好的蟬翼宣,翅膀薄得近乎透明,染著淡淡的紫紋,懸在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上面。風一吹,翅膀輕輕開合,鮮活得像是真的在屋裡盤旋。
知白仰著脖子,看得挪不開眼。
蔗姑看著他這副模樣,笑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:“你師叔我親手扎的,好看不?”
“好看。”知白老老實實點頭。
“想學?”
“想!”
“那你每日課業結束就過來,我慢慢教你。”
知白上手極快。劈篾、糊紙、上漿,這些純靠手穩的活計,他看兩遍就能摸著門道。蔗姑總誇他手巧,天生就是吃這碗手藝飯的料子。
可手上的功夫再好,也只是皮毛。最難的一步,從來都是賦靈。
初學劈竹篾,知白沒少吃虧。小號篾刀刃口極薄,他力道把控不穩,劈出的篾條總是粗細不均。刀鋒劃過竹身,脆響過後,青澀的竹汁味便漫了開來。指尖也頻頻中招,細小的竹刺扎進肉裡,拔出來就是一個小紅點,尖尖地疼。
他也不喊疼,把指尖湊到嘴邊嘬兩口,淡淡的血腥味混著竹澀味散開,歇口氣,接著繼續劈。
調漿糊也是個細緻活兒。糯米粉兌明礬,多一分水太稀,少一分水太稠。頭一回做,水放多了,漿糊稀得像米湯,糊紙乾透後邊角全數翹了起來。蔗姑讓他首接倒掉重來。
第二次又太稠,黏糊糊地掛在筷子上扯不開。知白耐著性子反覆攪拌,手腕酸得發僵,才終於調出蔗姑說的標準——不稀不稠,挑起能牽出細長線。
唯獨賦靈,怎麼練都不對勁。
這一步從不是畫道符就行,得把自身意念一絲絲滲進紋路、融進紙身,滲得勻、透,物件才算有了靈。這是心勁,沒法手把手教,全靠自己悟。
蔗姑只能一遍遍教他賦靈紋的畫法,至於怎麼控念、怎麼聚力,她也說不出定數,只能粗略比劃:“就跟往瓶子裡倒水一樣,急了溢,慢了空,你自己慢慢找分寸。”
知白最先試著做紙貓。
細細的竹篾扎骨,乾淨的白黃紙糊面,尖尖的耳朵、翹翹的尾巴,模樣規整又乖巧。他踏踏實實花了兩天,骨架扎得嚴絲合縫,紙面糊得平整光滑,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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