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他不哭了。
嘴閉上了，眼睛睜開一條縫。火光底下，那雙眼睛黑溜溜的，像兩顆溼漉漉的石子。瞳孔最深處有一點極淡的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螢火蟲快滅了還沒滅。
在場有人看見了那點光。
一個拄柺棍的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前面。眼睛渾濁，眼角堆著眼屎，卻盯著嬰兒的眼睛看了好一陣。手抖著，柺杖在地上戳了兩下。
“棺材子，”她嗓子沙沙的，“天生陰陽眼。”
旁邊的人又退了一步。
老太太沒退。她盯著年輕人看。
“道長，你要帶走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棺材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他不能留在這兒。”
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。火把的光在她滿臉褶子上投下深一道淺一道的影子。
“你能養大他？”
“能。”
“沈家嫂子的墳在村後山腳，土包，沒碑。”老太太說，“有空替她上炷香。”
“好。”
年輕人把嬰兒往懷裡攏了攏，道袍布料粗，但裹得嚴實。從包袱裡翻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布，從頭到腳包起來，只露一張臉。
嬰兒嘴動了動，吐了個泡泡。
年輕人嘴角動了一下，不明顯。
抱著嬰兒往外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，沒人敢擋。火把光在他身上晃來晃去，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，一首拖到路盡頭。
有人探頭看了嬰兒一眼——那雙眼睛在布包裡眨著，瞳仁深處的光被火把照得閃了一下。那人趕緊縮回頭。
走到村口，年輕人停了一步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火把光在夜色裡搖搖晃晃，照著那些站在原地不動的人。有人低著頭，有人側著身，沒人看他。
遠處，義莊的黑影在月光下趴著，像一頭蹲著的獸。
他轉回頭，走了。
路不好走。坑坑窪窪的泥路，兩邊是荒田，雜草齊腰深。草葉上的夜露蹭得道袍下襬溼了一片。遠處山影青黑，天還黑著，但東邊天際線上透出一絲極淡的灰白。
一隻手託著嬰兒後腦勺，另一隻手撥開路邊伸出來的荊棘。一根刺紮在手背上，血珠子冒出來，在草葉上蹭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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