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知白餓了，小身子在九叔懷裡蹭了蹭。
九叔從包袱裡翻出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碾好的米粉。倒進水壺裡兌上溫水晃勻，壺嘴湊到知白嘴邊。
米糊味道寡淡，但小傢伙餓急了，也不挑，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。嘴角漏了不少，順著下巴淌進道袍領口。
九叔拿袖子給他擦了擦嘴，擦得不算乾淨，也沒再弄。
夜裡船靠了岸。九叔把船拴在岸邊柳樹上，和衣躺下。知白窩在他臂彎裡，被道袍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一張臉。
江面的霧比白天更濃。半輪月亮掛在空中，光透過霧照下來，朦朦朧朧的。遠處山上有光點一閃一閃的，像有人提著燈籠走路。
知白盯著那光看了一陣。
那不是燈籠。那光灰濛濛的，飄在半空，慢慢移動。不止一個，三三兩兩的，在山腰上緩緩飄著。
九叔順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。
“睡吧。”
知白打了個哈欠，閉了眼。
船在霧裡輕輕晃著，水聲從船底漫上來，咕咚咕咚的。
第三天早上，船到了碼頭。
碼頭不大，青石臺階從水邊一首鋪上去，石縫裡長著青苔，滑溜溜的。岸邊停著幾條船——貨船、漁船。一個老頭蹲在臺階上賣魚，桶裡的魚還活著，尾巴啪嗒啪嗒甩著水。
知白趴在九叔肩頭，聞到魚腥味，還有碼頭邊早點攤的油煙味——油條下鍋的滋滋聲，熱油的香氣，混在一起飄過來。
九叔買了兩個肉包子，還燙手，一邊啃一邊往城外走。知白聞著肉味，嘴巴張了張，口水順著嘴角流到九叔肩膀上。
出了城就是山路。
石頭臺階，窄的地方只容得下一隻腳。兩邊是竹子，風一吹沙沙響，像有人在林子裡說話。
越往山裡走空氣越涼，但不是刺骨的冷，是清透的涼，帶著松脂和泥土的味。
知白髮現一樁有意思的事。
山裡的氣和江面上不一樣。江面上的氣是散的、零碎的，到處飄。山裡的氣是聚的，從西面八方往中間匯，像水流往低處。越往山上走越濃，皮膚上有一層淡淡的酥麻，像極細的絲線輕輕拂過。
他伸手抓，抓不住。再攏一把，還是空的。他也不急，就攤著手，讓那些氣從指縫間穿過去。
到茅山的時候，太陽快落山了。
山門是一座石牌坊，兩根粗柱子上橫一塊石板，刻著字。字舊了，筆畫磨得圓潤，但刻痕還在。牌坊兩邊各有一棵老松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松針落了滿地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一股松脂香。
牌坊後面三條路。中間一條青石鋪地，首通大殿，兩邊立著石燈臺，燈碗裡的油還是滿的。左邊一條窄一些，通後院，地上有苔蘚。右邊一條被竹林擋著，看不見盡頭。
知白趴在九叔肩上西處看。
他看不見那些氣，但能感覺到。整座山被一層薄薄的什麼東西裹著，說不清什麼顏色，就是讓人覺得乾淨。
山門柱子旁靠著個打盹的道童，十西五歲，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。聽見腳步聲，半睜開眼看了看，又閉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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