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一把搶過去：“髒。”
知白咯咯笑了。
茅山上的晨鐘，每天卯時準點響。
知白住九叔偏房裡，聽這個聲音長大。鍾在大殿後面的鐘樓上，掛了三百年的銅鐘，外面一層綠鏽。撞鐘的木槌包著棉布，敲上去不是“當”，是“嗡——”，尾音拖得長，從山腰滾到山腳，震著每間屋子的窗紙，好一會兒才散。
然後是誦經聲。
大殿裡點著長明燈，一百零八盞，供在佛龕前面。燈芯是棉線搓的，火苗豆粒大，一排排亮著，映得金身佛像半明半暗。香爐裡的煙筆首地往上冒，升到梁頂才慢慢散開。
知白早聽慣了。別人家聽雞叫起床，他聽鐘聲。鐘不響反而睡不踏實。
偏房不大，一張木床，一張方桌，一個衣櫃。衣櫃門關不嚴，右邊那扇老翹著一條縫。床上鋪粗布被褥，洗得發白，有皂角的味道。九叔睡靠牆那邊，知白睡床腳。床腳窄，小時候翻身容易滾下去，滾下去也不哭，就趴地上等著，等九叔醒了把他撈上來。
一歲半會走路。兩條腿跟筷子似的，晃晃悠悠的，但走得挺快。兩歲會跑，跑起來剎不住，經常一頭撞門框上。撞了也不哭，揉揉腦袋接著跑。
兩歲開口說話，第一句不是叫爹叫娘。
那天九叔坐桌前抄經，知白坐地上玩墨錠。松煙墨，黑亮亮的，上頭刻著兩個小字。他抓著在地上畫圈，畫得滿臉滿手都是黑的。
畫著畫著抬頭看了看桌上的經紙。
“師父，這個字寫錯了。”
九叔筆停了。
“哪個？”
知白伸手指：“第三行，“炁”你寫成“氣”了。”
九叔低頭看了看。
“是通假。”
“哦。”知白又低頭畫圈。
過了會兒他拽九叔道袍下襬：“師父，啥是通假？”
“就是一個字能當另一個字用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古時候字少。”
“少了為啥不多造幾個？”
九叔放下筆低頭看他。知白仰著臉，臉上全是墨，一圈黑的，跟長了鬍子似的。
“你問題怎麼這麼多。”
“不懂就問。”知白認認真真地說。
九叔被他逗笑了，把他抱到腿上，指著紙上的字一個一個教。教了半個時辰，知白記住了二十來個。九叔沒說什麼，但手指頭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好幾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