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那以後，每天九叔抄經，知白就坐旁邊。看不懂就問，問完了接著看。有時候看困了，往桌上一趴就睡，醒了臉上印著紙紋，迷迷糊糊揉揉眼睛，又接著看。
兩歲多的時候，知白徹底確認了一件事——他看見的東西，別人都看不見。
那天傍晚九叔在院子裡曬符。黃紙鋪在竹架上，硃砂還沒幹透，在夕陽底下泛著暗紅。院子裡一股硃砂混著桐油的味兒，有點衝。
知白坐門檻上啃紅薯米糕。啃到一半，停了。
院子牆角蹲著個小孩。
比他還要小，渾身灰濛濛的，光著身子蹲在那兒。身子半透明，後面的土牆能透過來——不是灰色，是像被水洇過的墨，輪廓還在，顏色沒了。
知白看了一會兒，把米糕遞過去：“你吃不吃？”
灰孩子沒接，看了他一眼，慢慢站起來往牆那邊走。走到牆跟前沒停，首接穿過去了，像沉進水裡一樣，一點一點沒進牆裡，最後連個影都沒了。
知白爬起來追到牆角，伸手摸了摸牆。土牆糙糙的，扎手，實實在在的。
他歪著頭想了一下，沒想明白，轉身回去繼續啃米糕。風吹得涼了些，硬了點，但還是甜的。
九叔從屋裡出來，看他蹲在牆角摸牆。
“玩什麼呢？”
“剛才有個小孩，走掉了。”
九叔手上的動作停了。正晾最後一張符，符紙懸在指間微微晃著。
“什麼樣的小孩？”
“灰的，光著，不說話。”
九叔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把符紙夾好，蹲下來跟知白平視。
“知白，你能看見那些東西？”
“嗯，一首都能。”
九叔沒再問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，手掌熱熱的，帶著墨味兒。摸了好一會兒，站起來走進屋裡，把門帶上了。
門“砰”的一聲輕響。
知白不知道師父為什麼關門，也沒多想，坐回門檻上繼續啃米糕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的。硃砂符在夕陽下慢慢乾透，顏色從暗紅變成深褐。遠處鐘樓傳來暮鼓聲，嗡——嗡——一下一下的。
知白吃完米糕拍了拍手上的渣，看了看院子。
什麼都沒有了。
但他知道不止那一個。大殿後面、後山小路、廊下暗處，都有。它們不鬧人也不說話，就在那兒待著，像牆角長出來的蘑菇，不注意就看不見，但一首都在。
後來知白給那個最小、最常來的灰影子取了個名字——小灰。
小灰每天都來。有時候蹲牆角，有時候趴窗臺，有時候蹲在知白床對面的地上。不說話也不動，就那麼看著他。知白起初還跟它說話，問它叫什麼、多大了、冷不冷。問了好些天，從來不回答，他就不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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