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白看著看著,眼皮就沉了,差點睡過去。
傳度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,重陽登高,正氣最旺。
那天知白起得特別早。天還是墨黑的,窗外什麼都看不見,九叔就把他從被窩裡拎出來了。
“起了,更衣。”
知白揉著眼睛坐起來,被子一滑,山裡的涼氣一下就裹上來了,打了個哆嗦。
九叔站在床邊,手裡捧著一套白道袍,疊得方方正正的。
“伸手。”
知白乖乖張開胳膊。九叔給他套上——新裁的白袍子,料子軟得跟貓肚子似的,貼著皮肉溫溫的。有太陽曬過的暖香,混著樟木箱子味兒。
袍子大了,袖子長出一截,挽了兩道才露出小手。下襬拖在地上,一走就掃灰。
“看著腳下,別絆了。”
九叔蹲下來給他系藍布腰帶,繞兩圈打個個結,動作不緊不慢的。知白低頭看自己——腳上是新黑布鞋,鞋面繡了個太極圖,針腳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九叔夜裡自己縫的,不好看,但暖和。
大殿的門慢慢推開。
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味道撲出來——陳年檀香、新燈油、蠟燭燒完的焦味,全混在一起。知白從小聞慣了大殿的味,但每次進去還是會被那股勁兒壓得仰頭看。
一百零八盞長明燈從殿門口一路排到祖師畫像前。燈芯細細的,噼啪響,火苗大的像黃豆,小的像米粒,一排排亮著,把整座大殿照得通透。光把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長,一根一根立在兩邊,跟站著的人似的。
大殿最裡頭掛著茅山祖師畫像。畫上老頭一臉嚴肅,長鬍子垂著,眼睛黑漆漆的,隔著燈火往下看。
知白站在大殿正中間,小得可憐。三歲的娃,白袍子拖在地上,還沒殿裡的椅子高。
他悄悄抬眼掃了一圈。
石堅大師伯立在左邊,板著臉。西目道長躲在人群裡衝他擠眼,蔗姑攥著手帕眼眶發紅,千鶴師叔推了推眼鏡對他點頭。
兩邊站滿了師兄,沒人說話。整座大殿就剩燈芯燒著的噼啪聲和山風從門縫鑽進來的嗚咽聲。
知白手心出了汗,在袍子邊上蹭了蹭。
九叔走過來,手裡握著符筆。
是石堅大師伯那支雷擊桃木筆。筆桿烏黑髮亮,比知白小臂還長,上頭一道天然裂痕彎彎曲曲的,跟條黑蛇似的。狼毫筆頭蘸飽了硃砂,暗紅暗紅的,汁水順著筆尖往下滴,落在九叔指節上。
筆太大了,知白兩隻手才抱得住。指頭貼著涼涼的筆桿,能覺著木頭裡頭有一絲極淡的溫熱,像雷劈過之後還沒散盡的勁兒。
傳度開始了。
九叔先上香。三根沉水香插進銅爐,青煙筆首往上,不彎不散,升到殿頂梁木才慢慢散開。
然後誦經。
茅山傳度經,一百零八句,念一句叩一個頭。
九叔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嗡嗡響。他念一句,知白就磕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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