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天的雲霞燃著一層淡淡的橘紅,暮色緩緩沉降,像炭火燃盡最後一點餘溫,慢慢褪成暗沉的灰。河風順著風口吹過來,裹挾著水草的腥氣和泥土的潮潤。入秋的風己然帶了涼意,比前些天冷上不少,刮在臉上微微發刺。
“秋生,收拾東西,今晚去河西村。”
秋生正蹲在鋪子門口,跟隔壁賣豆腐的老孫頭湊在一起下棋。說是對弈,實則是老孫頭手把手教他,秋生腦子轉不過彎,屢下屢錯,急得老頭一個勁拍大腿嘆氣。
聽見知白的話,他立馬應了聲,隨手把棋子往棋盤上一丟,一溜煙跑進鋪子裡。
“去哪啊?”
“河西村。昨天陳大爺說的那樁水鬼事,今晚去了結。”
“是水生那隻水鬼?”秋生搓了搓手,眼底又期待又發怵,“我能跟著去不?”
“讓你去就去,別多問。去換上那雙新草鞋,夜裡田埂路難走,別打滑。”
秋生乖乖應下,轉身跑去後院換鞋。
知白走到櫃檯後,開啟櫃子取出一個素色包袱,裡面早己備妥一應物件:三炷清香、一疊黃表紙、硃砂筆,還有一小袋糯米。
他沉吟片刻,伸手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。層層拆開,裡面是一雙巴掌大的虎頭鞋。紅布鞋面,白布鞋底,針腳細密紮實,做工格外精緻。
這是昨日陳有根臨走前,鄭重託付給他的東西。
當時老頭攥著這雙小鞋,手指都在發抖:“先生……這是水生媳婦連夜做的。孩子平安生了,是個男娃。她讓我帶給水生,讓他看看自家娃……”
話說後半段,嗓音徹底啞了,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。
知白將虎頭鞋重新包好,穩穩放進包袱裡。
屋外天色徹底沉了下來。西天最後一縷餘暉悄然褪去,像有人輕輕闔上了眼眸。月亮還未升起,夜空灰濛濛一片,零星綴著幾顆黯淡的星子,半點光亮都無。
收拾妥當,知白帶上秋生,動身趕往河西村。
出了鎮子便是狹窄的田埂,兩側稻田早己收割完畢,只剩一排排短硬的稻茬,黑壓壓鋪在地上,隨著夜風輕輕晃動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,隔著層層夜色,悶悶沉沉的,彷彿從深水底下傳上來一般。
秋生一開始還跟在身後嘰嘰喳喳,問個不停。
“大師兄,水鬼到底長什麼樣啊?”
“它會不會突然從水裡竄出來嚇人?”
“你糯米帶夠了沒,夠不夠防身?”
可越往村裡走,夜色越濃,周遭越靜,他的話音漸漸變小,最後徹底閉了嘴,安安靜靜跟在後面。
知白一路無話,暗自凝神感知周遭氣息。
越靠近河西村,空氣裡的陰氣便越重。不是那種驟然撲面的刺骨陰冷,是一絲絲、一縷縷,順著毛孔往皮膚裡滲的涼。恰似深秋時節徒手伸進深井水中,不凜冽,卻綿長,一點點鑽進骨頭縫裡,透著徹骨的寒意。
不多時,兩人便到了河西村。
村子不大,零零散散十幾戶人家。入夜之後,家家戶戶早己關門熄燈,唯有窗紙上透著點點昏黃的油燈光亮。夜裡的雞時不時啼叫兩聲,尋常無聲,唯有感知到陰邪之氣,才會這般夜半啼鳴。
陳有根早己在河邊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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