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白沒誇過他，也沒笑過他。就是每回吃飯，悄沒聲地多給他夾一筷子菜。
秋生懂他的意思，捧著碗嘿嘿笑，眼睛亮亮的。
這天上午鋪子裡清靜。
知白在裡屋坐著，桌上是石少堅那封信。他翻到中間那段，又看了一遍。
《茅山秘典·外篇》載：上古之時，地府曾有一次大調動。陰神集體行動，將散佈人間之孤魂盡數收攏，聚於一處。所聚之目的——典籍未載。但云：聚魂之後，有大變。大變之後，地府格局更替。
地府格局更替。
這六個字他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回。頭一回看覺得是書上講的舊事，再看覺得是線頭，現在看——像把鑰匙。
上古那場地府格局更替，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？
他腦子裡冒出來一個人——無心。
這人活了多少年沒人知道，他自己也說不清。要是上古真有地府格局傾覆這種事，而且扯到了人間，那他多半趕上了。
弄不好他就跟那場大變有關係。
知白跟無心認識不少年頭了，來往多靠書信，對他的瞭解零零碎碎的。無心這人從來不提過去，偶爾被問到了，就一句“活了幾百年了”，或者“記不清了”，再問就是“那不重要”，全擋回去了。
知白鋪開紙，研了墨。
無心：
上封書信己然收悉。你說好的茅臺暫且留存，待此間風波落定，我便赴貴州與你對飲。
今日提筆，是有一樁要事想問你。
我不問你具體年歲，只想問一句：你記憶裡，最古老、最久遠的畫面，是什麼模樣？
我近日追查地府異動，查到一處關鍵記載，牽扯一樁上古秘事——地府格局更替。信中篇幅有限，內情不便細述。
你漫長歲月裡，是否親身經歷過類似天地幽冥大變？或是聽聞、感知過“格局更替”的異動？
另有一事，你常年不死的緣由，這些年可曾尋到分毫蹤跡？
我知曉你素來不願談及過往身世。但此次事態非同小可，這場幽冥大變，或許與你的身世、你的不死體質緊密牽連，甚至關乎世間萬千生靈。
不必倉促回覆，靜心回想，有所思量再落筆即可。
知白。
寫完了，摺好塞進紙人。紙人推門翻牆出去，一晃就看不見了。
知白在窗前坐了一會兒。他估摸著無心那性子，多半不會老老實實回信，可能畫個鬼臉寄回來，或者寫幾句有的沒的就打發他了。
但還是得問。
無心這不死之身，在這堆線索裡太扎眼了。
生死有界，陰陽有序。世間萬物都有個終了，就他一個人站在生死那頭，這不可能是碰巧。他跟地府、跟陰陽之間的規矩，一定有什麼說不清的關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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