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八。
去南方那隻紙人回來了。
這一趟太遠，紙人耗得不輕，整個瘦了一圈，紙片胳膊腿都癟下去了。懷裡揣的信比上次還厚，足足五頁。
知白接過來，順手摸了摸紙人的腦袋，把它擱桌角歇著。
拆開信。字還是無心那歪歪扭扭的鬼畫符。
但一眼看得出來，這回寫得認真。
知白：
你問我活了多久。
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我沒有最早的記憶。有意識的時候，睜眼就是現在這副二十來歲的模樣，站在一個荒山谷裡，身上什麼都沒有，周圍什麼痕跡都沒有，不知道自己是誰，從哪來的。
但從睜眼那天起，我就知道一件事——我不會死。
我腦子裡最早的一個畫面，是一棵大樹。長在懸崖石縫裡，枝幹粗得很，遮天蔽日的。我躺在樹根底下醒過來。腦子裡乾乾淨淨，什麼都不記得。
那太久遠了，久到算不清多少年。
你問我知不知道“地府格局更替”這回事。
這西個字我沒聽過，不明白什麼意思。但你說的“天地大變、秩序重排”，我隱約有點感覺。
不是記得，是做過的夢。
夢裡是黑漆漆的一大片地方，沒光，陰沉沉的。好多黑影在來回動，搬著什麼東西。看不清臉，也看不清搬的什麼。就一個感覺特別清楚——它們在拆舊的、擺新的，把原來的全挪走，把新的全碼好。
這個夢我做過好幾回，醒過來細節就忘乾淨了，就是那種“翻天地、改規矩”的感覺，一首留著，扎得很深。
你說書上寫著“聚魂之後地府大變”，我覺得我這個夢，八成跟這事對得上。
你又問我不死的緣由。
這些年我一首在找。找過道士、和尚、巫醫、薩滿，還跑過南洋找降頭師，去西洋找鍊金術的。能找的都找了，沒人看得出我這身子到底怎麼回事。
只有過一個老道士，九十多歲了，看了我半天，就說了一句。
他說：你不是不死，你是時候還沒到。
我當時問他，我都活了幾百年了，什麼時候才算到時候？
他說：該結束的時候，自然就知道了。
我當時沒懂，現在也沒懂。
知白，你說這場大變跟我有關係。
我不怕有事衝我來，也不怕事情因我而起。我就怕什麼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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