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家好歹也修了幾十年了,懂點人事不奇怪。”
太陽往西沉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風吹過麥田,沙沙地響,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。
知白心裡想著別的事。
黑風山的那股黑氣,不知道跟這事有沒有關係。山魈往外跑,黃鼠狼餓肚子……山裡如果真有什麼東西,這些精怪首當其衝。它們在深山裡修行,比人更敏感,也更脆弱。地脈一旦被汙染,人可能只是覺得不舒服,精怪卻是活不下去。
回去得讓紙人再往西邊探探。
阿福當更夫了。
這事說起來,是知白給他謀的。
任家鎮原來的更夫老李頭上個月摔了腿。從梯子上掉下來,右腿的小腿骨折了,鎮上大夫給接了骨,打了夾板,至少要躺兩三個月下不了床。打更這活計,說輕不輕,說重不重——每晚要走遍東南西北西條街,繞鎮子一大圈,一個時辰一趟,一夜五趟。掙的錢不多,一月幾百文銅錢,但得熬通宵,風雨無阻。年輕人嫌苦不願幹,年紀大的又熬不住。
知白聽說了這事。
那天他正在院子裡曬藥材,阿福飄在旁邊幫忙——說是幫忙,其實就是在旁邊看著,時不時遞個東西。鬼的手拿東西拿不穩,輕的東西還行,重的就穿過去了。
“鎮長家在找更夫。”知白把一味甘草攤在竹匾上,頭也不抬地說。
阿福沒反應過來。
“啊?”
“你要不要去試試?”
阿福愣了好一陣子。
“我?當更夫?”
“嗯。”知白把甘草攤勻了,又去拿下一味。“你不用睡覺,夜裡精神得很。打更就是走路、敲梆子,不難。”
阿福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。
知白當天下午就去了鎮長家。鎮長姓陳,是個精明的中年人,留著兩撇八字鬍,穿著一身細布的長衫,正在院子裡澆花。
知白把來意說了。
鎮長當時就愣了。澆花的壺歪了,水灑在鞋面上,他都沒注意。
“阿福?那個……那個小鬼?”
“嗯。”知白點頭,“他不用睡覺,精神頭足得很。打個更沒問題。”
鎮長張了張嘴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讓一個鬼當更夫——這事說出去誰敢信?可他轉念一想,阿福那小鬼他見過,跟著知白住在知白堂,看著挺老實的,見人就躲,從來沒害過人。再說了,打更無非就是走夜路、敲梆子,報個時辰。鬼走夜路,那不是天經地義?
“行……行吧。”鎮長說,“先試試。要是有人害怕,那就換。”
就這麼著,阿福成了任家鎮有史以來第一個鬼更夫。
訊息傳開之後,鎮上的人議論了好幾天。茶樓裡有人說“沈先生腦子活”,有人說“讓鬼打更,這是什麼路數”,也有人說“挺好,鬼不用睡覺,比人強”。說歸說,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,任家鎮的人對稀罕事的接受能力一向很強。
第一天打更,阿福緊張得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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