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她喃喃地說：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我該去哪兒……”
知白收起桃木劍。
劍身入鞘，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。
“行了。”他說。“我知道了。明天我給你做場法事，超度你投胎。你別再嚇唬人了，好好待在井裡。”
女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，水光更濃了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女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。然後，她的身子慢慢變得透明。先是衣裳的邊緣開始模糊，然後是頭髮的末端，然後是手指尖。像冰在溫水裡融化一樣，一點一點地，滲進了井裡。
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。黑亮亮地在水面上停了一瞬，然後也沉了下去。
井面恢復了平靜。月光照在上面，亮晃晃的。
阿福從知白身後探出頭來。
“走……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知白說。他彎腰撿起阿福之前掉在地上的梆子和鑼，拍了拍上面的土。“回去吧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阿福跟在知白屁股後頭，不說話。
兩個人走過北街，拐上西街。街面上空無一人，只有他們兩個——一個是活人，一個是鬼。腳步聲只有知白的，阿福飄著走，沒有聲音。
走了一段。
阿福忽然開口：“大師兄……那個水煞……好可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被自己男人推下去的……”阿福的聲音悶悶的，從灰布袍子的領子裡傳出來。“那她為啥不報仇？”
“報什麼仇。”知白說。他的步子不急不慢，石板路面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。“人都死了三十年了。骨頭都爛沒了。報了仇又能怎麼樣？還不是困在井裡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阿福想了想，點點頭。
“也是。”
又走了一段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叫，叫了幾聲就停了。更遠處有什麼動物的叫聲，分不清是貓頭鷹還是別的什麼。
阿福忽然說：“大師兄，我今天是不是挺沒用的？”
知白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這麼說？”
“我看見井裡有東西，就嚇跑了。”阿福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腳——鬼的腳離地面有幾寸的距離，飄的。“連梆子都掉了。鑼也扔了。”
知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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