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帳篷裡。茅山明盯著那隻癟了的黃皮葫蘆。
知白把飯放在桌角，退了出來。
晚上去收碗的時候，飯原封不動。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膜，饅頭皮幹得裂了口。
第二天，知白換了花樣——米飯，炒了個青菜，還有一小碟花生米。茅山明愛吃花生米。上次在馬賊窩裡他就抱著花生米吃，一邊吃一邊跟大寶小寶說：“來來來，一人一顆。”鬼吃不了花生。但他還是要分。
茅山明還是坐在桌邊，盯著那兩隻葫蘆。
“今天有花生米。”知白說。
茅山明看了花生米一眼。嘴唇動了動。
沒說話。
晚上收碗——花生米少了三顆。
第三天。白粥，饅頭，鹹菜。知白把飯放下的時候，茅山明的眼皮抬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他說了一個字，又咽回去了。
知白等著。
茅山明沒說。
晚上收碗——半碗粥沒了，饅頭啃了一半。
第西天早上，知白端著飯走到帳篷前的時候，簾子是掀開的。
帳篷裡沒有人。
桌上的兩隻葫蘆也沒了。
知白端著飯在帳篷裡站了一會兒。然後把飯放在桌上，走了出去。
他在村子裡轉了一圈。最後走到村子西頭的一口枯井旁邊——就是那口井。女鬼就是從這口井裡爬出來的。井口用石板蓋了，九叔親手封的，上面壓了一道鎮邪符。
茅山明坐在井沿上。兩隻葫蘆放在腳邊。
他瘦了一大圈。臉上全是鍋底灰洗不淨的痕跡——當初用鍋底灰塗臉，說是能隱身。其實哪能隱身，不過是把臉弄髒了，讓人認不出來。窮人的法子。現在那些鍋底灰變成了褐色的疤，斑斑駁駁的，像一張舊地圖。左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燙傷——油炸鬼那天濺的油漬，結了痂，粉紅色的。
他看到知白，張了張嘴。
“知白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井底下有風往上吹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。
“超度法事——”茅山明忽然說，“昨天——九叔做的——”
“嗯。”知白說。
他知道。九叔開壇做的超度。法壇搭在義莊前面，三牲五果，香燭紙錢。九叔唸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往生咒。大寶和小寶的靈體——那兩個薄得像紗一樣的小鬼——被安放在法壇中央的黃布上。靈體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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