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知白正在知白堂裡整理賬本。鋪子裡點著油燈,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的,賬本上的墨字也跟著晃。秋生從外面跑進來,跑得滿頭大汗。
“大師兄,鎮口來了個騎驢的道士!衣服破破爛爛,自稱茅山弟子!”
知白沒當回事。茅山弟子多了去了,來來往往的,不是什麼稀罕事。
“哦。”他繼續算賬。
“大師兄,你不感興趣?”秋生湊過來,一雙眼睛亮晶晶的,“阿福說那人身上有兩個小鬼的氣息!”
知白這才抬起頭。養鬼的茅山弟子?有點意思。
“長什麼樣?”
“騎一頭瘦驢,人黑黑的,包袱破破爛爛。”秋生比劃著,“但是背上那把桃木劍擦得鋥亮,劍穗是新換的紅繩,大老遠就能看見。還有一把油紙傘——傘面畫著八卦圖,收得整整齊齊綁在包袱外面。”
“油紙傘?”
“嗯。傘柄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。”
知白想了想。油紙傘畫八卦,傘面屬陽,傘內屬陰——這是茅山外門弟子養鬼的路子。不算正宗,但也不算邪門。
傍晚的時候,知白去了那家小客棧。茅山明住在二樓拐角,房間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戶糊的紙破了一個洞,能看見對面牆根底下長了棵歪脖子樹。
知白站在窗外,看著茅山明先把一把油紙傘小心翼翼地立在牆角。然後從包袱裡翻出半塊幹餅,咬了一口,硬得能砸核桃,嚼了嚼又放回去。
他走到牆角,把油紙傘拿過來,放在桌上。傘面收起,八卦圖朝外。他伸手在傘柄上輕輕敲了三下。
傘面微微顫動。兩個灰白色的小腦袋從傘縫裡探了出來。
圓臉的那個先出來。眼睛大,鼻子圓,嘴巴咧著,一副機靈相。死的時候大概七八歲,穿一件舊棉襖,袖口磨得發白。
“師父——到了嗎?”它的聲音尖尖的,像老鼠叫。
“到了。”茅山明把傘放在桌上。
長臉的那個後出來。臉長,下巴尖,眼睛不大但很亮,看起來有點憨。死的時候大概六七歲,穿一件單褂子,腳上沒穿鞋。
“師父,有吃的嗎?”
“沒有。”茅山明從包袱裡翻了翻,翻出那半塊幹餅,“就這個。”
“師父,我也想吃。”
“你是鬼,吃什麼吃。”茅山明把餅放在桌上,拍了拍傘面,“進去,先待著。明天出去找活幹。”
知白陰陽眼一開,就看見了油紙傘裡透出來的微弱靈光。兩隻小鬼。一個圓臉,一個長臉。身上沒有怨氣,也沒有傷人的痕跡。
圓臉的小鬼——大寶——從傘裡完全飄了出來,在房間裡轉了一圈。
“師父,這個傘裡好悶。能不能換個大的?”
“沒錢買。”
“那能不能不待在傘裡?就放在外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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