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白走了整整一天。
山路比想象中難走。千鶴標註的第一個位置在沅水上游的一條支谷里,從西目道場過去要翻兩道山樑,過一條溪。沒有正經路,只有獵人踩出來的小道,窄得只容一人透過,兩邊的灌木枝杈橫七豎八地伸出來,掛得人衣裳上全是刺。有幾處坡度很陡,得手腳並用地往上爬,指甲縫裡嵌滿了泥。
知白走得不急。他習慣了這種節奏。一個人趕路的時候,腳步會不自覺地慢下來,耳朵和眼睛都比平時靈。他能聽見遠處溪水砸石頭的聲音,能聞到泥土裡腐葉漚出來的氣味,能看見樹梢上鳥雀跳來跳去地啄果子吃。
中午的時候在一條溪邊歇了歇。他掏出菁菁包的桂花糕,吃了兩塊,喝了點溪水。溪水是甜的,帶著山裡的草木氣。桂花糕的甜和溪水的甜混在一起,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好味道。
傍晚的時候到了。
山谷的入口很窄,兩塊大石頭夾著,只留了一個人寬的縫。溪水從縫裡淌出來,清亮亮的,水底的石頭看得清清楚楚。石頭上長著綠苔,被水衝得滑溜溜的。
知白在谷口站了一會兒。
白天看著就是個普通山谷。樹多,水清,石頭上的苔蘚綠得發亮。秋天的山裡,這種地方到處都是,沒什麼特別的。
但他沒急著進去。
他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地面。
泥土是涼的。不是那種夜裡散熱之後的涼,是一種從地底滲上來的涼,帶著一點潮氣。他把手按在地上,閉上眼,用陰陽眼去看。
看到了。
地面上鋪著一層極淡的陰氣。薄得像霜,貼在泥土表面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顏色發灰,幾乎跟泥土本身的顏色混在一起了。但它在那裡,安安靜靜地待著,沒有散乾淨。像是有人在地上潑了一層水,水乾了,但痕跡還在。
知白站起來,從包袱裡拿出一張黃紙。他折了一隻紙人,巴掌大小,畫了眼睛和耳朵。
“去。”
他把紙人放在地上。紙人抖了抖,鑽進了泥土裡。
知白閉上眼,透過紙人的感知去“看”地下的情況。
一尺。泥土鬆軟,帶著腐葉的味道。兩尺。泥土變得硬了一些,溫度在降。三尺。
紙人在地下三尺的地方碰到了東西。
不是碰到,是感覺到。一層陰寒的東西,橫亙在地下,像一道牆。不是天然的。天然的陰氣層是散的、亂的,像潑在地上的水,西面八方地流。但這道陰氣有邊界,有形狀,有方向。
有人工的痕跡。
知白睜開眼,把紙人收了回來。紙人從泥土裡鑽出來,身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寒氣,表面的硃砂符紋淡了一圈。他翻了翻紙人,底面結了一層薄霜,用指甲颳了刮,霜下面的紙己經發脆了。
他想了想,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個標記。一個圓圈,中間一個點。然後在地圖上把這個位置標出來。
他又折了一隻紙人,讓它沿著那層陰寒的“牆”橫向走了一段。紙人反饋回來的感覺一樣:陰寒均勻、濃淡一致,像是用尺子量著鋪上去的。不是自然形成的。自然界的東西再規整也有參差,這個沒有。
知白把第二隻紙人也收了回來。兩隻紙人都廢了,硃砂符紋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他從包袱裡又拿出兩張黃紙,重新折了兩隻備著。紙人這種東西,用的時候費得快,出門得多帶。
千鶴說“棺材經過時封屍繩一下子鬆了”的地方,就是這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