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野開始記錄每夜鹿辭的低語。
不是為了破咒，不是為尋魂，只是——他怕自己忘了。
那聲音像風穿骨縫，細碎、重複、無休無止，每到子時，便自她唇間溢位，輕得像雪落寒潭，卻在他心口鑿出深痕。他備了本子，墨是血混了硃砂，紙是撕下的壽衣內襯。他寫：“子時三刻，她念‘七’。”
“子時西十二分，‘七’。”
“子時五十九分，‘七’。”
他以為是咒文，是封印的音節，是陰司契約的殘響。可七夜過去，他翻遍古籍，問遍鎮中殘存的老道士，無人識得這“七”字的音律。它不似符咒，不似禱詞，倒像……心跳。
第七次月蝕，就在三日後。
鎮東的老巫婆在雪夜裡堵住他，佝僂如枯枝，眼珠渾濁卻亮得駭人。她塞給他一枚燒焦的鈴鐺，銅皮裂開，鈴舌己斷，卻仍能聽見極微弱的“叮”——像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。
“你殺的不是妖。”她聲音嘶啞，像砂紙磨過棺木，“你殺的是守魂的祭母。”
祁野握緊鈴鐺，指節發白：“你胡言。”
“你焚的是鹿族，可你記得嗎？”她突然抬手，指甲摳進他腕上骨紋，“你燒的是她的心跳。七千次，你數過七千次，才點的火。”
他渾身一僵，寒意從脊椎首沖天靈。
那夜，鹿辭比往常更早來到他床前。
月光斜照，她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，不沾一滴水汽。她俯身，指尖如冰，輕輕劃過他胸口——那道契約烙下的紅紋，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血，從她指尖滲出。
不是她的血。
是他的。
血珠懸在半空，不墜不散，竟緩緩凝成字跡，如墨入紙，如魂刻骨：
“你記得嗎？你數過我心跳七千次才點火。”
祁野瞳孔驟縮。
七千次。
這數字像一把鈍刀，生生剜開他記憶的腐肉。
他記起來了。
不是夢。
是前世。
那場大火前夜，他親手縫進她衣襟的，不是護身符，不是祈願符——是一條用銀線縫的計數線。每夜子時，他輕撫她胸口，默數心跳，一針一線，七千次，才肯睡去。
他說：“等數滿七千，你就能活過寒冬。”
她笑，眼底有光：“那我等你數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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